一旦沈御辰出事,大周便失了最大依仗,他们的胜算能多出几分。
而放在沈御辰身上亦是同理。
若是今夜他一心只为平叛,就此拿住萧屿安。
那这场蓄谋已久的动乱,顷刻之间便能偃旗息鼓。
可二人谁都没有那么做。
从见面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全凭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走。
甚至糊里糊涂地闹了这么一场。
两个人谁也没心思去盘算什么得失利弊。
殿内就此归于沉寂。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也不必开口。
沈御辰了解萧屿安胸中的抱负,也懂得他身不由己的重重无奈。
萧屿安亦明白沈御辰困于君命与情义之间,步步掣肘、进退维谷的处境。
他们就这样静静依偎着。
在这短暂的、悬于刀锋之上的安静里,贪得片刻相守。
此刻,退去情潮的沈御辰渐渐缓过神来,脑中那些被冲动搅乱的念头也一点点归了位。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先前想偏了。
依着萧屿安的性子,若真和邵临有半分牵扯,断不可能允许他如此贴近。
是他昏了头,被那个画面和那一句话搅得失了分寸。
他微微倾身,轻轻的吻了吻萧屿安的额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歉疚。
“抱歉,方才是我糊涂,误会你了。”
萧屿安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一腔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那点误会早在对方蛮横的亲吻里被碾得七零八落,更别提自己还在他手里丢盔弃甲过一回。
此刻沈御辰放低了姿态来哄,他心底那点儿残余的火星子也跟着灭了。
只闷闷地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没应声,却也没躲开。
时间就这样一帧一帧淌过去。
像檐角漏下的月光,无声无息。
可世间终究没有不散的宴席。
更夫的梆子声几度敲过,萧屿安终于沉默地动了动身子,缓缓起身。
他该回恒王府了。
沈御辰也需趁着夜色未褪,赶回自己大军的驻地。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云华楼。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将方才那一室温热吹散几分。
走到巷口,萧屿安忽然停了脚步。
沈御辰回头看他。
“我累了。” 萧屿安声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御辰眉梢微微一挑,没有多言,缓缓屈膝蹲在了他的面前。
“累了就不走了。”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背你回去。”
萧屿安垂眸,望着眼前这个蹲下身来的男人。
堂堂镇国大将军,大周的战神与脊梁,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俯下身,纵容他的脾气,为他屈膝。
他忽然觉得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着伏了上去,双臂环过沈御辰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后。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匀净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
“抱稳。”沈御辰低声叮嘱了一句,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挺身站起。
夜风拂过空荡的街巷,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踏着幽深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恒王府的方向行去。
“我和邵临并无瓜葛。他心上之人是我的军师,他去往王府,也只是为了寻那人。”
萧屿安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低声解释。
“嗯,我知道。方才是我不好。”
沈御辰的嗓音放得极柔。
顿了顿,他又低声讲起另一桩事来,语气转为郑重。
“宣府现在的总兵岑信,对当今圣上存着一桩旧怨。曾经,傅云曦的弟弟傅云义看上了岑信的妹妹,当众轻薄了人家。后来事情闹到御前,圣上为了维护皇后,偏袒了傅家,将此事轻拿轻放地揭了过去。”
萧屿安听得入神,原本闷闷贴着的脑袋稍稍抬了起来。
这件事他曾经只知道个大概,并没有细节流出。
听到这里他忍不住追问。
“然后呢?”
第98章 落下狠话
“那姑娘是个刚烈性子,受此奇耻大辱,不愿苟活,当场便要寻短见。亏得岑信及时赶到把人救下。只是经此一劫,姑娘神智却是错乱。”
沈御辰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之后岑信便以让妹妹远离伤心之地、方便养病为由,向陛下请奏,请求驻守宣府。”
“他才干本就出众,陛下便顺水推舟准了。自此他便戍守宣府,一边镇守边关,一边四处寻访良医,为妹妹医治。”
“早前鞑靼进犯宣府,我领兵前去驰援,曾与他共事数月。此人重情重义,是个可交之人。”
萧屿安心头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却没有急着开口。
只是安静地伏在沈御辰背上,等他把话说完。
沈御辰托了托他膝弯,将人往上拢了拢,语气沉稳地继续道:“你既决意南下,宣府便是绕不开的一关。若能拿下此地,便可免去腹背受敌之危。”
“八王向来不爱管事,所有军务都在岑信手中。他心里本就压着那桩旧怨,这些年虽面上不显,却从未真正释怀。那件事,便是你可以借力之处。以诚相待,拿旧事作引,未必不能将他拉拢过来。”
“你——”
“嗯?”
“没事。”
萧屿安张了张嘴,想问沈御辰为何要帮自己,为何要把岑信这条暗线亲手递到他手上。
可话到唇边,又被他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问出口反倒轻薄了这份心意。
他默默地收紧了环在沈御辰颈间的双臂,把脸往那宽阔的肩背间又埋了埋。
“子戌。”
这是他第一次唤沈御辰的字。
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格外清晰。
“在我眼里,天下从来都不属于某一个姓氏。我忠于的,是脚下的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沈御辰一时默然。
从前他受过的所有训导,皆以忠君为纲,以正统为本。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天子非天命所定,万民方为社稷之基。
心底似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撼动,翻涌着难言的触动。
身后的萧屿安还在继续。
“我想登临帝位,不止是为了主宰自己的命运。我想强盛国力,让铁血国防撑起所有外交底气。我想开疆拓土,镇住四方外敌,让边境再无侵扰战乱。我更想让治下万民安居乐业,岁岁无忧,再也不用饱受饥寒流离之苦。”
沈御辰喉间轻滚,哑声应下。
音色低沉沙哑,却揉着极致的温柔与笃定。
“我信。你定会成为一位千古明君。”
萧屿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已经从沈御辰的话中明白了他的选择。
云华楼本就毗邻恒王府。
更何况,再漫长的路,也终有抵达尽头的一刻。
巍峨的王府大门映入眼帘。
萧屿安微微一挣,利落从沈御辰背上落下,站稳身形。
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御辰,嗓音冷下来,像把什么柔软的东西一层层裹上硬壳。
“日后再相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他攥在袖中的指尖却在轻轻发颤。
心底积压的隔阂、立场的拉扯、隐忍的委屈,终究化作了这句狠话。
沈御辰没有开口辩驳。
一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他身上,缱绻又沉郁。
藏着万般难言的无奈与不舍。
可就在无人注意的某个瞬间,那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底下翻涌上来。
随行的沐风此刻快步走了上来。
他只当是王爷是身子疲乏,才会让沈将军一路背着归来。
见王爷站稳,他快步上前,屈膝俯身,想要背萧屿安入府。
沈御辰眼睫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心底不由泛起酸涩的苦笑。
没想到他竟偏执至此。
甚至接受不了,萧屿安在他视线里,被另一个人背起来。
好在萧屿安拒绝了。
他抬手拦住了上前的沐风,没有让他来背。
他那点难得流露的示弱与纵容,从来只给过沈御辰一人。
他抬眸,深深望了沈御辰一眼,旋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王府。
沐风茫然地看了看沈御辰,又望了望王爷的背影。
迟疑了一瞬,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厚重的朱漆府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将内外彻底隔绝。
一如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由立场与宿命铸成、难以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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