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对方是要用这种方式和他划清界限。
可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邵临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他抬眼望着谢清宴。
那人在灯下看着他,目光平和,没有闪避也没有欲言又止。
其实以谢清宴往日的性子,本该顺着他的揣测,冷言划清界限,令他彻底死心。
可今日在恒王府,萧屿安那一番话却深深触动了他。
莫要总凭着自己的臆想去对一个人好,不要自以为是的替别人做决定,到头来只剩自我感动。
心中所思,便该坦诚道出。
莫要给自己,也莫要给彼此,徒留终生遗憾。
“阿临。”
谢清宴的声音不高,却格外认真。
“我选择恒王,一来是为了这副破败的身子,他确确实实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二来——”
他顿了一下。
“我与萧屿文之间的仇怨,你比谁都清楚。他屠我满门,这个仇我忘不掉,也放不下。来日他若知晓我还活着,也绝不会放过我。而恒王,恰好给了我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
谢清宴的语气始终平静,彷佛在陈述一件早已落定的事。
“但这一切,是我一人的抉择。你无需替我担半分。”
“你本是大周年少有为的将军,无论日后是谁执掌天下,凭你的才干与根基,都有本事护住自己周全。我不愿将你强拉进这条前途未明的窄路里。”
他说到这里,抬眸看向邵临,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那副经年累月的疏离壳子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开了一道缝。
“我只盼我的阿临,能够一世平安无虞。这也是我唯一的私心。”
这是邵临头一回听见谢清宴如此温柔的说话。
他心悦这个人很久了,可却一直困在对方那份若即若离的疏离中。
担心谢清宴无法接纳这份情意,他便将满腔爱慕压在心底。
平日里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言一行万般克制,唯恐自己稍有行差踏错,惹得对方心生厌弃。
可今日,透过他的眼底的神色与这番真心,邵临才明白,谢清宴并非对他毫无情意。
既是如此,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一人,独赴刀山血海。
他当即张开嘴,想要脱口说出自己的决意。
“邵临。”
谢清宴望着他,轻声打断了那些即将冲口而出的话。
“我对你说这些,是不愿你我之间,徒留误会与遗憾。你万万不可一时意气行事。更不能因我,便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若是那般,我这一生都将背负这份重担。我并非强求你去依附萧屿文,只是希望你暂且按捺心绪,再多观望一阵。待我和恒王筹谋得更周全些,待时局拨得更明朗一些,再做决定。可好?”
邵临凝眸看向他,喉结轻轻滚动。
屋内一片寂然,唯有案头烛火,时不时传来哔剥的燃响。
久久无言之后,他缓缓垂下眼帘,嗓音带着几分干涩,低声应道:“好。”
第88章 圣旨到
“王爷,若没有军队支持,咱们恐怕连六王和九王那场仗都撑不过去。”
谢清宴走后,夏芒看着萧屿安,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忧虑。
可对方却坐在窗边,端着茶盏正在低头品茶。
神色间非但没有愁色,反倒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轻快。
“主子,都这般处境了,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夏芒面露无奈。
萧屿安放下茶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带着未散的欣喜。
“今日得一旷世谋才,本王又怎能不心生快意。”
“可谢世子终究孤身一人,手上并无兵权。”夏芒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顾虑说了出来。
“我之前查过。”萧屿安不紧不慢地开口,“邵临之所以能与沈御辰匹敌、胜率居高不下,其中一半功劳,都要归于他身侧的一位善谋远虑的军师。”
他看向夏芒。
“而谢清宴,便是那个于千军万马背后,运筹帷幄之人。”
夏芒还有些不踏实:“王爷就不担心日后两军对垒,谢清宴会为了邵临倒戈相向?他心中本就惦念邵临。”
“不会。”
萧屿安缓缓摇头。
“此人聪慧通透,又重情义。如今身上压着满门血海深仇,纵使对邵临情根深种,也绝不可能再回到萧屿文手下苟活。
稍作停顿,他继续道:“再者萧屿文本就生性多疑,一旦察觉谢清宴尚在人世,必会斩草除根,到时恐怕连邵临都要受其牵连。”
“以谢清宴的心性才智,断不会让自己变成旁人用来挟制邵临的棋子。”
“至于兵力,我们现下尚有三哥留存下来的三千轻骑,沐风也正在借着各种名义暗中募兵。余下的事,等清宴过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属下明白了。”
“对了,沐阳近来如何?新请的先生,他可还适应?”
萧屿安说完正事,话锋一转,问起小侄子的近况。
提及萧沐阳,夏芒眼底也漾开几分笑意。
“世子天资聪慧,每日文武课业从无懈怠。两位先生都连连夸赞,说他悟性极高,一点便通。”
听到自家孩子被夸奖,萧屿安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我们去看看他。”
夏芒应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往萧沐阳读书的偏院走去。
廊外夕阳正好,余晖斜斜地穿过院中新绿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落一地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风从檐角掠过,将树梢的影子和着最后一缕日光轻轻晃动。
像是一张慢慢铺开的绢帛,光色柔和,却不刺眼。
将整座院子都笼在了一层温润的金色里。
谢清宴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
不过几天,便彻底搬到了恒王府。
这日午后,萧屿安正与谢清宴在书房低声商议着什么。
夏芒走了进来。
这次,他吸取了往日的教训,事关沈将军,他不敢再卖关子。
利索的将信息在一句话里交代了清清楚楚。
“王爷,大同那边传来消息。沈将军已经率亲信抵达大同。”
此话落地,屋内安静了一瞬。
谢清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来看向萧屿安。
萧屿安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若无其事看向谢清宴。
“方才说到何处?继续。”
谢清宴何等通透的人,自不会多问什么,只敛了那片刻的揣测,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些日子,我们以工坊用工、扩田招人等名目,陆续收了五百人进来,都分散在各处,明面上不显眼。”
说到此处,他不由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可说到底,还是太慢了,人手也太过单薄,我们最缺的,还是成建制的军队。”
萧屿安看他。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理,谢清宴的气色已肉眼可见的好转。
内里根基虽依旧虚耗未复,可外表看去,却已和常人别无二致。
此刻他一身素色青衣,安然端坐侧畔。
这人生得好看,眉眼清隽,气度沉静,偏又聪明到了骨子里。
凡事一点即透。
同他相处起来格外省力,也格外舒坦。
也难怪邵临会被这只小狐狸牢牢牵住心神。
萧屿安索性搁下笔,向后往椅背上一靠,含笑打趣:“不然,你去劝劝你家邵将军,咱们不就有军队了?到时候你二人并肩,夫妻档强强联手,岂不美哉?”
谢清宴正捧着茶盏。
听见这话指尖猛地一颤,盏中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他自幼受礼教规束,这份不容于世的情愫从前只敢深埋心底。
唯恐被人察觉,招来流言唾骂。
可如今,竟被萧屿安这般坦然拿来打趣,言语又这般直白露骨。
耳根“噌”地一下烧得通红,脸颊也浮起一层薄霞。
他连忙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窘迫,如同被踩中尾巴一般,低声嗔道:“王爷休要胡说。”
萧屿安撇了撇嘴,一副不过随口玩笑的模样。
重新低头去看案上的图纸。
可他那嘴角分明还勾着一道没收干净的弧度。
而一旁的谢清宴,在羞赧褪去之后,心底却悄然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
这是他头一回,不再惧怕自己这份情意被人看穿。
原来这份心思,从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孽。
萧屿安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却吹散了长久压在他心头的枷锁。
给了他一份来之不易的释然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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