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各自沉吟思忖间,门外再度响起夏芒的声音。
只是这一回,语气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王爷,宫里来人了。传旨太监已到院中,请您出去接旨。”
萧屿安与谢清宴双双抬眸,飞快对视一眼。
方才席间那几分闲散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王爷,此番恐怕来者不善。” 谢清宴压着声线低声提醒。
萧屿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留下一句“你留在这里”。
便起身朝外走去。
院内,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立于阶前,神色端肃,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像已等了片刻。
他身后跟着数十御林军,甲胄齐整,站满了半个庭院。
萧屿安行至院中,目光在那些御林军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撩袍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朕闻恒王屿安,于北平府收养稚子,悯孤恤弱,存仁厚之心,朕心甚慰。
今朕素闻此子聪慧可人,心甚好奇。
特谕恒王,命王府侍从夏芒、沐风二人,妥善护持该稚子赶赴京师,入朝觐见。朕将亲予赏赐,以示嘉勉。
沿途驿馆供给,地方官吏一体照护,不得怠慢。
钦此。”
太监读完圣旨,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萧屿安身上。
见他没有立刻动作,便不咸不淡地又补了一句:“恒王殿下,接旨吧。”
第89章 想不想赌一把?
萧屿安顿了顿。
随即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开口接旨。
“臣,领旨谢恩。”
接旨在手,他缓缓起身,对着传旨太监浅浅一笑。
“李公公,稚子出行,行囊杂物尚需整理。还望公公容些许时辰,待收拾妥当,便随公公一同回京复命。”
传旨太监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像是早已预见过这一番推辞,语调不紧不慢:“陛下还在金陵等着回话,奴才最多能给王爷一炷香的功夫,还请王爷体谅,莫让奴才难做。”
萧屿安垂下眼帘。
那一点极短的时间里,他眼底闪过什么,却被低头的姿势遮掩了过去。
他应声说:“好。”
说罢,他侧首看向夏芒。
“此番路途迢迢,夏芒,取府中自酿的果酒,款待李公公与随行的诸位御林军将士。”
夏芒会意,利落地领命而去。
萧屿安则借着安顿孩子的由头,转身快步朝后院走去。
他一进后院,神色便冷了下来。
谢清宴正在门口等候。
方才前厅传旨的经过,他已然尽数听在耳中,此刻眉宇间也浮起一层深重忧色。
“萧屿文这是要斩草除根,连三王爷留下的这点骨血都不肯放过。” 他压着嗓音低声说完,抬眸看向萧屿安,“王爷,您心中可有决断?”
此刻,萧屿安的眼神已经冷到了极致。
他这一生,最恨的便是受人掣肘。
萧屿文此举,已然触碰到他的底线。
对方妄图将他身边所有挂念之人尽数召往金陵,拘作人质。
他又怎会俯首依从。
“夏芒已经去安排了。”
说着,他垂眸看向自己双手。
这双手原本是用来行医救人的。
如今,终究还是染上了血光。
他没有在说话。
院中一时陷入沉寂。
不多时,夏芒快步走入,低声回禀:“王爷,办妥了。”
萧屿安微微颔首。
而后,他望向谢清宴,眸底已然是拿定主意后的决然。
“清宴,我要去一趟邵临的将军府。”
从前他总以为时日尚裕,可以慢慢铺陈根基,徐徐图谋大局。
是以始终不愿逼迫邵临仓促做出抉择。
可如今局势陡变,萧屿文已然将手伸向了他最为珍视之人,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耽搁,转身便要向外而行。
“王爷,我与您同去。” 谢清宴的声音自身后匆匆传来。
萧屿安微微一顿,转头看过去,眼底浮起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谢清宴会出言反对,至少也会有所迟疑。
毕竟他此前一直有顾虑,不愿邵临过早被卷入这场凶险的浑水之中。
谢清宴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开口:“原先,我的确不愿阿临过早卷入这趟浑水。可事已至此,若得不到他的助力,我们便是坐以待毙。”
说罢,他唇边漾开一抹自嘲的苦笑。
“往日说得再冠冕堂皇,真到了生死关头,我终究还是存了私心。”
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我不想还没开始,就这样轻易输给萧屿文。”
萧屿安静静望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清宴,想不想与我赌一把?”
他低低一笑,迎上谢清宴探寻的目光。
“就赌,此番天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此话刚说完。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散漫不羁的男声。
“不知王爷的赌注是什么?”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邵临斜斜倚在院墙之上。
口中虽是对着萧屿安问话,目光却牢牢锁在谢清宴的身上,半分未曾挪开。
谢清宴猝不及防在此处撞见他,脸上满是错愕。
而萧屿安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眼底浮起一抹笑意:“不知邵将军想赌什么?”
邵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缓步走到萧屿安面前,停住脚步。
“就赌王爷府内的一处屋舍,如何?”
萧屿安眼珠转了转,笑容更深了几分:“好说。清宴的院中恰好尚有闲置屋舍。”
谢清宴愣了下。
邵临眼神却倏地亮了了起来,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嘴角一扬,干脆利落地应道:“成交!”
玩笑过后,邵临收敛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他跨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属下邵临,愿携麾下众将士一同归顺,听凭王爷调遣。”
萧屿安定定看着他。
随后弯腰虚扶一把:“邵将军请起。将军此番厚意,萧某铭记于心,来日定不相负。”
而谢清宴直到此刻,才像是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站在一旁,看着方才那道还在院墙上吊儿郎当的身影,此刻已利落地跪在了萧屿安面前。
鼻尖微微一酸,眼眶也跟着泛起一层薄红。
邵临恰好抬眼看见他那副模样,心下一紧,以为他是在气自己不提前知会。
正要开口解释。
就听到谢清宴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开口:“王爷,既然已经占了先机,我们便当先发制人。”
听到他说着正事,萧屿安与邵临同时敛了神色,看向他。
谢清宴吸了一下鼻子,将那层情绪压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建议,王爷即刻接管北平所有卫所、官府粮仓和军械库,肃清城内朝廷安插的官吏与密探。”
他转向邵临,“阿临要尽快控制周边顺义、涿州、居庸关等外围隘口,把北平打造成可进可退的总后方。粮草、兵员,全部向北平收拢。”
他说话时眼眶还泛着红,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那份沉稳利落。
萧屿安看着眼前之人,心中忍不住感慨。
这人,明明七情翻涌犹在,却可以顷刻收束,不被私情裹挟,清醒地筹谋大局。
这般心智与定力,着实令人叹服。
他点了点头:“好,我即刻着手安排。”
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二人。
“邵将军这边入夜行动最为稳妥,清宴可以再替他细细推敲一番。”
说完,便带着夏芒走了出去。
有意留出二人独处的余地。
谢清宴则是淡淡望了邵临一眼,默然引着他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院门轻轻合上的刹那,他抬眼看过来,眼底泛着红。
邵临心头骤然一紧,张口就要解释。
第90章 认主
谢清宴却率先开口,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浓重鼻音。
“你是什么时候下定的决心?”
“在确定恒王当真能救你的那一天。”
邵临哑声回答,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这么说来,这些时日,你一直在暗中筹谋。”
谢清宴本就心思剔透,再加之上他对邵临知之甚深。
只这一句话,便洞穿了全部内情。
“嗯。既然决定了站队,总不能脑子一热张口就来。”邵临的声音低低的,“总得把整个军队都打点好,才能来找你们。”
他顿了一下,忍不住开口解释。
“抱歉,清宴,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
可话还没说完,谢清宴却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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