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侧头看向一旁的夏芒:“去取纸笔来。”
在等待夏芒折返的间隙里,厅内一片寂静。
萧屿安没有再开口。
他心中明白,谢清宴此番独自登门,除却复诊调方,定然还有别的话要讲。
谢清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想要确认周遭是否安全。
待萧屿安微微点头示意后,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王爷此番拉拢邵临,除却我的性命安危之外,想来也已将我的身世了解清楚了?”
他抬眸看向萧屿安。
目光清明,没有试探的意味,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萧屿安没有否认,坦然点了头:“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是因着邵将军的性情。他为人洒脱不羁,看待皇权礼制,并不似沈御辰那般恪守尊崇。”
谢清宴笑了笑,垂下眼帘斟酌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理了一遍才开口。
“这些日子,邵临带我走访了不少地方。王爷治下的北平,确然气象一新。”
“此地吏治清明,官吏各守本分。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豪强盘剥压榨,世家的威势也被约束,市井商贾往来兴盛,人人皆有谋生之路。”
他稍作停顿,语声之中添了几分发自肺腑的赞许。
“我还听说王爷在民间推广了一种叫做‘土豆’的东西,据说产量极高,又耐饱腹,北平城中无人不感念王爷的恩德。”
他目光落向萧屿安,神色郑重:“窥一斑而知全豹。我深信,倘若王爷他日能够成事,定是一位体恤苍生的仁君。”
萧屿安只是淡淡含笑,并未接话。
安静的等他道出未尽之言。
恰在此时,夏芒捧着文房四宝踏入厅堂。
他敏锐察觉到屋中气氛的凝重,并不多言,悄无声息静立在萧屿安身侧。
谢清宴看着萧屿安那副不急不躁的神色,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感慨。
这位恒王的城府与气度,远比传闻中要深得多。
可该说的话,终究还是要说。
他语气平静地继续道:“可眼下时局未明,我不能让邵临为了我一人,就将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押进一场胜负未卜的棋局里,更不忍心让他为此背上不忠不义的恶名。所以——”
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声音轻了几分。
“抱歉。”
那两个字落下时,最先露出失望神色的是夏芒。
他站在萧屿安身后,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砚台,原本隐隐燃起的期待瞬间暗了下去。
萧屿安早在看到谢清宴自己来时,便已猜到答案。
他的神色并未有多大变化,只是淡然笑了笑:“无妨。这毕竟不是菜市场买白菜。事关身家性命,世子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罢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夏芒:“夏芒,纸笔拿过来。”
谢清宴抬眼看向他,目光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了片刻。
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伪饰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沉默了一瞬,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低声问道:“纵然如此,王爷也仍旧愿意替我医治?”
萧屿安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自然。我此前便说过,纵使不能合作,我也愿与二位结下这个善缘。”
他拿起笔,在砚台边沿轻轻撇去余墨,笔尖搭上纸面,“我会替你调理,直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替某句话找一个更体面的措辞。
可念头转了一圈也没寻到合适的替代,索性直说了。
“直到我战败赴死那天。”
“王爷!”夏芒站在他身侧,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赞同。
萧屿安没有抬头,只是失笑地弯了一下嘴角:“小小年纪,哪儿来那么多忌讳。”
说着,笔尖已稳稳落上纸面,开始写方子。
谢清宴默然不语,安坐于对面,静静望着萧屿安俯首书写的侧影。
他原以为,对方多少会流露几分失意,或是借治病施以胁迫,又或是打一番感情牌。
可这些,萧屿安一概未做。
这般坦荡胸襟,是他行走世间以来,极少遇见的君子风骨。
就在这一瞬,谢清宴心底,悄然萌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决断。
第87章 决定
傍晚的暮色沉沉压下来,邵临在将军府门前来回踱步。
“清宴去多久了?”
这是他第三次开口问询。
一旁的侍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说出来的仍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话。
“先生午时出的门,留话让您不必等他用饭。”
邵临没有再追问,只抬眼望了望西边那片烧成红色的天光。
“怎的去了这么久!”
眼见夕阳沉落西山,暮色一点点漫遍街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邵临心中焦灼难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来人,备马。”
这边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辚辚车声。
不紧不慢地碾过渐深的暮色,朝将军府方向靠近。
侍卫抬头望了一眼,紧锁的眉头倏然松开,几乎是带着几分激动地回头禀道:“将军!是先生回来了!”
邵临当即快步迎下台阶。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谢清宴那张带着几分倦意的脸。
见他这副阵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怎的这般慌乱?我又不会丢。”
邵临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可那份拧了一整个下午的紧绷,却在这一刻悄然松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体贴地伸出手,准备扶他下马车。
可谢清宴却一改往昔冷淡疏离的样子。
他顺势搭住他的肩,借力一撑,竟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邵临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接进怀里。
待回过神来,他双目微微睁大,眼底翻涌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惊喜。
谢清宴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若无其事地退开半步,朝府门走去。
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夜风。
邵临傻傻站在原地,像是被那阵风定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停在半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大步追了上去。
嘴角的笑意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院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
“清宴,恒王怎么说?”
邵临像一只大型犬般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清宴身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热切。
“你怎么不叫着我陪你一道去?”
谢清宴走在前头,步履比午后出门时轻快了些许。
可眼眸却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听到他的问话,才将眸间那一缕未散的思虑不动声色地掩去。
他转过头来淡笑道:“王爷说方向没有偏,只把方子微调了两味,继续吃着便可。下个七日再替我把脉复查。”
“太好了!”
这几日,眼见谢清宴从卧床难起到能够自行走动,邵临心中本就压着一份狂喜。
眼下连大夫都说路子走对了,他简直恨不得立刻让全府上下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他紧跟着问,语气里满是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里的殷勤。
“我都行,”
谢清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像是被他这副样子逗到,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想吃什么,我陪你。”
邵临愣了一下。
他觉得今天的谢清宴好像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那种温软的语气,像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又落回了他们之间。
他以为是因为病情好转、人有了底气,整个人便活泛了些,便也没再多想,只笑得更开了些。
连廊下的风灯映在他眼底,都像是比平日更亮了几分。
饭菜上桌,邵临难得胃口大开,连吃了两碗饭。
像是要把这些天悬着心落下来的劲儿一并吃进去。
谢清宴晚间不宜多食,只陪着喝了一碗粥,夹了几筷青菜,便搁下了筷子。
吃得差不多时,邵临让人将碗碟撤了下去,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借着那道水意整理思绪。
他放下杯子预备将自己的决定说出来。
可谢清宴的声音却先他一步落了下来。
“阿临,我决意归入恒王麾下。这两日我便收拾行装,搬去恒王府。”
“为什么?”
邵临猛地抬首。
他第一时间猜想是不是自己方才那般亲近的举动,令谢清宴心生退意。
想要借此躲开自己。
“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自在吗?我——”
他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来不及挽回似的,眼底浮起一层少见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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