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向来克己复礼,最重礼法伦常。我如今要做的事,在他眼里大约已是离经叛道。”
萧屿安垂着眼,指尖停在那一页纸上。
“若此番我问他,大抵只会让他陷入两难。”
“我不愿拿往日情分去裹挟逼迫他做出抉择,却也绝不可能为了他就此退让半步。萧屿文步步相逼,我早已退无可退。我所求,不过自由二字 。”
他并未看向面前二人,目光静静落于案上纸页。
“我要踏上权力之巅,唯有如此,方能握得住真正的自由,护得住我想要保全之人。我盼朝堂之上再无贪墨奸佞,盼打破世家与寒门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给世间寒门士子铺就一条通天之路。愿做将士身后坚实后盾,使他们奔赴疆场之时,不必忧心后方牵绊。”
他抬眼,目光落向窗外,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亦想要扭转世间世俗成见。愿女子不必被虚无的贞名枷锁裹挟,愿世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要的爱人,无论家庭门第,无论对方是男是女,只要不伤害旁人,便可以堂堂正正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此话落下,屋内安静了片刻。
邵临与谢清宴皆神色微动,心底各有感触。
却都缄口不言,并无即刻表态的意思。
萧屿安对此并不意外。
此事关系无数人性命,倘若邵临不假思索便一口应下,他反倒会心生不安。
他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垂首,落笔簌簌,片刻写就一纸药方。
起身将纸递到邵临手中。
“此方先服七日,服药时辰不可随意。”
“今岁阳明燥金司天,少阴君火在泉,此病阴亏于内,虚火扰于肺络。午后酉时金气最盛,燥邪益张,需在此刻服头剂,借药力敛肺润燥,压下逐日加重的潮热。夜间亥时阴气渐隆,再服第二剂,趁人身阴旺之时滋补肾水本源。”
“切记,要顺一日天地阴阳消长,不可三餐胡乱吞服。七日后,我再来为他换方调治。其间若有变化,随时遣人来知会我。”
一旁谢清宴像是想说什么,萧屿安却已先开了口。
“我并非逼迫二位即刻给出答复。此事牵连甚广,我心知你们断不能轻率决断。如今你我同守北平,纵然将军当下不愿站在我这边,我亦愿与邵将军结下一份善缘。”
邵临未曾料到,恒王心胸竟是这般通透豁达。
他单膝屈膝跪地,双手恭恭敬敬接过药方。
“多谢王爷。立场之事,我眼下委实不能应允。但北平地界之内,但凡我力所能及之处,必当竭尽所能。”
萧屿安笑了笑。
“这药吃上三日,谢世子的身子应当能有起色。届时邵将军若得空,不妨带着他去北平城里四处走走,看看我治下的这座城。”
此称呼一出,对面二人神色齐齐剧变。
邵临抬眼望来,眼底瞬间攀上一层戒备,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谢清宴的身份,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连府中下人也只当他是寻常门客。
萧屿安却像是没有看见他那骤然绷紧的肩线,只淡淡颔首,便带着夏芒和沐风告辞出了门。
暮色渐沉,脚步声在庭院里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没入风声里。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在初起的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良久,邵临才像是终于从那句话的余震里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低声开口:“他是怎么猜到的?你的身份,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过。”
床榻之上,谢清宴的眼底却泄出一抹笑意。
像是一直沉寂的水面被人投下一颗石子,慢慢地漾开了圈。
他生得本就清隽,只是久病之下,颧骨微突,面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有些淡白。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重新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那是久已不见的狡黠与兴味,像是什么被尘封太久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邵临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他看着那张苍白了太久的面容上忽然有了一点活气。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也让他鼻尖蓦地涌上一股酸涩。
他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随后,掩饰一般低头看向手中那张药方,像是攥住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像是给自己找一件事做:“我……我去安排人替你煎药。”
说罢便着急起身出门。
“傻子。”
谢清宴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温热的潮意。
他靠在床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并吐出来。
方才恒王那一番言语,不由自主在他脑海之中盘旋回响。
无论男女,世人皆可坦荡地选择自己所爱之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竟叫他长久压在心底、不敢见光的情愫,悄然破土。
从前,他唯恐这份心意会拖累对方。
只一味将万般心绪死死禁锢在心间,半分也不敢外露。
任凭邵临百般试探追问,他也总是强撑着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此刻心底却不由生出妄念。
倘若,这份情愫本就并非过错。
倘若来日,来日俗世之间,当真可以容下这般本心......
念及此处,谢清宴又不由得失笑。
自己本就是一个被顽疾缠上,几近看不到来日之人。
此刻竟还会被恒王那番宏大高远的构想,撩动心底,生出这般渺茫的期许。
可他看人素来锐利,看得真切,萧屿安并非空口画饼。
那番理想,不是用来扯大旗的虚言。
而是他真心想要去奔赴、去实现的前路。
或许,当真会有那么一天。
只是那一日,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可惜了。
第86章 府中谈话
门外,邵临将煎药的事宜一一安排妥当后,并未起身离开。
他索性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发着呆,守着小厮熬煮药汤。
劫后余生的情绪像是一层迟缓的潮水,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他坐了很久,直到药香在暮色里渐渐散开。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清宴有救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攥紧的指尖竟有些发抖。
他低下头,像是怕被谁看见那点不争气的失控,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才将那阵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眼底。
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药草的苦香和倒春的寒意,不疾不徐地掠过他微湿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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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期转瞬便到。
萧屿安原打算晚些时候再往邵临府上走一趟,替谢清宴复诊把脉。
不料午后,便有侍从入内通传,说是一位谢姓先生登门求见。
“快请。”
不多时,谢清宴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会客厅门口。
他微微欠身,声音虽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轻软,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气促断续。
“冒昧来访,还望王爷见谅。”
萧屿安抬眸望去。
纵然药方出自自己之手,可亲眼见到来人时,他仍是微微怔了一瞬。
不过数日功夫,谢清宴整个人已从当初那副命悬一线的苍白虚脱中挣了出来。
脸色仍旧偏淡,却已不再泛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眉眼间也多了一丝清润的光,像是枯木逢了一场雨。
虽未彻底回春,却已悄然生出了几分生息。
身为医者,眼见病人因他的诊治起色如此,萧屿安心底自是生出几分由衷的欣慰。
他唇角微扬,抬手虚引,示意对方落座。
“谢世子这几日身子感受如何?”
谢清宴依言缓缓坐下。
脊背依旧带着病后尚未完全复原的单薄,却不再是从前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轻轻缓了一口气,眼底浮起浅淡笑意。
“托王爷的药方之惠,潮热消减大半,夜里已能安睡大半时辰,咳血也极少发作。只是气力尚且不足,稍作走动便容易倦怠。”
说罢,他主动伸出手腕,置于案上。
袖口轻轻褪下半截,露出腕间清瘦却不再枯槁的肌肤。
“我心中感念王爷施救之恩,便不等王爷登门,冒昧前来。还请王爷再为我诊脉探查。”
萧屿安微微颔首,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搭上他腕间的寸关尺。
他微微合眼,凝神感受着脉象的细微起伏。
谢清宴的脉象比起七日前的浮数无根,如今已稳了几分。
虽仍偏细偏弱,却已隐隐透出一丝连续的生机,像是枯地里终于冒出了第一道水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神情轻松。
“脉象已初见起色,根基虽仍浅,但方向没有走错。原方略作调整即可,不必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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