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忍见邵临这般苦苦奔波,反复承受满怀希望,又骤然落空的煎熬。
又不敢就此放弃。
怕在自己走后,这份结局,成为横亘在邵临心底,终生难以释怀的心结。
又或许,自己心底深处,尚且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暗自期盼能等来一丝奇迹。
不过看这样子,自己恐怕又要让他失望了。
他垂下眼,手指死死绞着被角,默默等着萧屿安说出那几句他听了无数次的话。
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我尽力了”、“实在可惜”、“抱歉”。
整间屋舍陷入死寂。
短短片刻的等待,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半晌,萧屿安抬眸:“报一下你的生辰八字。”
榻上的男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有些想不通治病和八字能有什么关联。
可邵临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将那个他脑海深处的那个日子一字不漏地报了出来。
萧屿安没有多解释什么。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接过夏芒递来的一本泛黄的古籍。
翻到某页,垂眸看了片刻,又掐指算了一阵。
他的动作不快,却透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邵临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榻上的男子也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看向桌案前专注的人影。
明明理智在告诉他,不该再有期待了。
可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冒出一丝不敢直面的期盼。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静落在萧屿安身上。
第84章 我不同意
寻常医者大多只凭脉象辨证,见咳止血、见热退烧,终究隔了一层。
而萧屿安在前世却出生于道医世家,行医向来另有法度。
以八字勘定人先天禀赋,借五运六气推演天时气化,讲究天人相应,方能勘破病症的本源根由。
此番为到府诊病,他心中早有预案。
眼下正对着黄历飞速排盘。
四柱八字在他手中排布成形,又结合当下岁运、六气流转细细推演。
此人为庚金日主,身弱而无根。原局火炎土燥,金气先天亏虚,肺元本就羸弱,素来不堪燥邪、火邪侵伐。
而今岁金运不及,阳明燥金司天,外界燥气与命局本气交相叠加,酿成天刑相克的凶象。
先天金弱为内里根本,天时燥火为外邪侵扰,天地气化与自身命局两相冲克,内外交攻,直伤肺络。
少顷,萧屿安抬眸望向榻上之人。
“你这病根,并非普通肺疾。乃是先天命局金气亏虚,又逢岁运燥火焚金,天人失和,才酿成此症。”
一旁的邵临瞬间攥紧掌心,呼吸微滞,屏息听着。
“人之脏腑,对应五行干支,庚辛金对应肺与大肠。你先天八字火盛克金,肺元本就受损、气血不足,平日里偶有干咳虚乏,只是隐而不发。”
萧屿安顿了顿,看了眼自己的排盘。
“而今年五运六气,金运不及,燥气大行,四时气化收敛肃杀,不断耗损你本就虚弱的肺金。寻常人逢此岁运只是口干咽燥、轻微咳喘,可于你而言,是岁运引动命局旧疾,燥火灼肺、络脉破损,故而反复咳血、久咳难愈。”
邵临一向不信命理之说,对此了解甚少。
乍一听这些道理,听得似懂非懂。
可萧屿安说的症状又全部对上,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犹豫间,床上的男子却率先开了口。
“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我幼时便时常虚咳,只是近年愈发严重,入秋燥气盛行之时,必会加重。”
他博览群书,知晓世间确有一派医者,以五运六气推演疫病顽疾。
萧屿安寥寥数言,便将他过往种种隐疾尽数道破。
这些琐事除却亲近之人,外人本无从得知。
所以他心中是相信的。
萧屿安微微颔首,继续开口。
“此便是五运六气所致的时相之症。秋属金令,燥气最为炽盛,恰好引动你命局金气亏虚的宿弊。年岁往复,邪气层层累加,不断耗损本元。时日一久,但凡稍有劳顿,或是心绪起伏激荡,病症便会骤然加剧。”
“再观你八字,生性本就敏感多思,情志郁结,故而病发之时,来势格外凶险。”
听闻此话,邵临望向萧屿安的目光不由得泛起几分激动。
这两年变故不断,清宴心中郁结,终日思虑万千。
也正是从那之后,身体才彻底垮了下来。
萧屿安继续说道:“你的病,单纯的汤药已经无力回天,针灸也无法一蹴而就。普通太医只懂得补肺止咳,却不知道根源是天时命局互相冲突。进补容易造成气机淤堵,下猛药又会损伤元气,所以越治越重,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邵临再也克制不住,急声问道:“殿下,既然您找到了病根,有没有办法彻底治好?”
萧屿安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清宴。
“这个病要顺应天时,补足命局缺憾。用汤药调和五行,敛住火气、巩固肺金,润燥滋养阴液。再配合道医针法疏通肺络,化解岁运的刑克伤害。只能慢慢调养,逐年调和气运,才能固本去根,不再复发。”
他稍作停顿,如实告知:“不过,想要完全养好,大概需要数年时间。”
邵临此刻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正在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
这些年他寻遍名医,得来的永远是束手无策,活不过今年的答复。
今日总算有人,彻底说透了清宴的病根,还给出了根治的希望。
他不求什么灵丹妙药,不求一夕痊愈。
只要清宴能好好活着,一年、五年、十年,他都乐意等。
他几乎没有犹豫,郑重俯首:“求王爷出手调理。”
还没等萧屿安回话,床上的清宴却先开口发问。
“恕我冒昧,不知王爷想要我们拿什么作为回报?”
萧屿安看向榻上之人,心底略感意外。
不曾想人身已虚弱至此,心思依旧这般敏锐剔透。
他早听说邵临手下有位智谋过人的军师。
如今想来,应当就是此人。
“阿宴,你先歇着,这事我来处理。”
邵临不欲让他再劳神,更怕他因萧屿安的条件而拒绝医治,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急切,像是要立刻将人引到外间去谈。
萧屿安却微微一笑,没有动身。
“他心思通透,想来早已猜透我的来意。我明白你心系他的身子,可他生性聪慧敏感,你若背着他暗自牺牲,只会令他心神郁结,徒增内耗,于调养恢复百害而无一利。”
“不如在此坦诚相告。大丈夫行事,本就事无不可对人言,一味遮掩避讳,反倒徒生无端猜忌。”
萧屿安一席话落下,两个遇事总想着为对方好,自己扛着不爱开口的人,都陷入了沉思。
稍顿,萧屿安敛了笑意,坦然直言:“朝廷削藩,大势已定。我不甘束手受制,决意举事。希望邵将军能够站在我这一方。”
此言入耳,邵临与谢清宴齐齐怔住。
谁也未曾料到,恒王竟这般毫无避讳,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更未曾想到,求医的代价,竟是这般惊天重诺。
“抱歉,我们不能答应。”
谢清宴语声清淡,缓缓开口。
“清宴!” 邵临急声唤道,神色焦灼地看向他。
“邵临,如果仅仅是你个人的取舍,我绝不会拦你。但你手下还有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邵家满门的荣辱安危也系于你一身。我不能让你为了救我,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去赌。”
言罢,他转眸看向恒王,目光澄澈清明,不见半分病中的昏沉。
“王爷决意举事,如今,又备下了几分把握?”
萧屿安坦然作答:“财帛物资充足,但缺少人手,缺少可用之兵。”
谢清宴未曾料到恒王答得这般磊落,微微一怔。
心底的几分戒备与不悦,反倒淡去些许。
可单凭这份坦诚,远远不够。
“听闻沈将军与王爷交情匪浅,王爷何不游说沈将军相助,偏偏寻上邵临?”
第85章 可惜了
此话一出,邵临也跟着看了过来。
这个问题,他也确实好奇。
沈御辰无论资历、声望、兵力,还是行军布阵的本事,都在自己之上。
既然二人关系匪浅,恒王为何又会舍近求远,绕了这么大一圈来找自己?
萧屿安愣了下,随后又有些失笑。
这已是他第二次被人问及此事。
“沈御辰并不知晓我心中这番谋划。”
“为何不告知于他?”
邵临愈发费解。
一旁的谢清宴微微眯起双目,他或许已经猜出几分恒王这般抉择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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