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暖,想说些什么。
可千言万语涌到喉头,一时间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迎着萧屿安看过来的视线,他最终只低低挤出两个字。
“无事。”
他抬眼看向萧屿安,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你务必珍重自身。我昔日许下的承诺,始终作数。”
“好。”
萧屿安浅浅一笑,目光柔和。
此时沈御辰尚且不知,此番挥手作别,便是一场真正的别离。
待到二人再度相逢之日,或许便是两军对垒、兵戎相见之时。
第80章 故人的遗产
“王爷,王府外头有人送来一封信。”
这日萧屿安正在书房研读药理,沐风手持一封书信快步入内。
萧屿安随手接过,拆开封缄。
才扫过寥寥数行,他便骤然挺身站起。
案上书卷顺着膝头滑落在地,他全然无暇顾及。
“沐风,随我去趟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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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一处僻静庄院内。
一个年轻人望着紧闭的院门,眉间浮着压不住的忐忑。
“韩哥,恒王……真的会来吗?”
他身旁的黑衣男子看着年长几岁,面色沉着,目光亦牢牢钉在在院门处。
“王爷临走前安排我们来投奔恒王,我们要信他的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也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年轻人没有再说话,只沉默地望向门外那片暮色渐沉的天光。
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片刻后,他耳廓微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轻的动静。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二人对视一眼,面容随之凝住,不约而同地攥紧了袖中的拳。
下一秒,院门被叩响,正是信中约定好的暗号节奏。
两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稍稍松了几分紧绷的肩头,却也不敢彻底卸下防备。
黑衣男子示意年轻人做好防备,他则缓步上前开门。
在看清为首来人的那一瞬,心底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来人正是萧屿安。
将人迎入院中,两人齐齐单膝跪地,躬身行礼。
“参见恒王殿下。”
萧屿安望着二人,眼神微微亮起,他心底还存着渺茫的希冀。
“是三哥命你们前来寻我?三哥他……”
他这一路忍不住猜想。
那场大火,或许只是三哥用以脱身避祸的假象。
可他话没说完,那黑衣男子便已垂下了眼帘,声音低沉:“王爷已于削藩圣旨到达当日,携王妃自焚于府内。”
他停顿了一瞬,又道,“王爷临终之前,嘱咐我等前来投奔殿下。先前沈将军驻守此地,我等唯恐行迹败露,一直寻不到时机。”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双手递了上来。
萧屿安眼中那点微光彻底归于黯淡。
他强行按捺住希望破灭翻涌上来的悲恸,伸手接过书信,缓缓展开。
【静川,待你展阅这封书信之时,想来我已不在这人世。
抱歉,终究是我负了你我往日的约定,三哥先行一步了。
不必为我悲戚,此乃我自己的抉择。
当今天子猜忌深重,你我身为宗室,一身皇族血脉在身,便已注定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府中我私蓄三千侍卫,皆不在军册之上,可供你暗中调遣。
三哥素来知晓你的胸襟与才干,如今大势倾轧,既已退无可退,不妨奋力一搏,争一条生路。
为兄尚有一桩心事相托。
吾儿沐阳,此后便交托于你。
不求他来日身居高位、荣华加身,只求在你的庇护之下,可以平安顺遂,安然过完一生。
若能如此,为兄纵赴九泉,亦能瞑目。
也望你好生珍重自己。
愿你终能挣脱桎梏,活得坦荡肆意。】
萧屿安一字一句读着这封信。
恍惚间,那性情温润的人仿佛就近在眼前。
依旧带着那副笑眯眯的神情看他,总把他当小孩一样惦着。
便是身死临绝之际,还放心不下他,替他把路都铺到了这一步。
三千不在册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留了下来,恰好解了萧屿安眼下最棘手的困局。
眼底渐渐漫上红意。
读到末尾,他压着翻涌的悲伤,声音带上浓重的鼻音,急促问道:“沐阳如今身在何处?”
面前二人相视一眼,随即起身,引着萧屿安走入庄院深处一间屋舍。
屋内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听到声响,猛地从榻边站起来,惊慌地望向来人。
短短时日,他从千娇万宠的王府世子,骤然沦为父母双亡的罪臣遗孤。
一路藏藏躲躲,早已如惊弓之鸟。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缩紧肩膀。
此刻,他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先是一怔,像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片刻后才不可置信地呢喃出声:“七叔……”
萧屿安从读信开始便一直强压着的情绪,在看到那张与三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终于再也撑不住。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一把将那个瘦小的孩子揽进怀里。
萧沐阳也像是终于寻到了可以依靠的归处,趴在萧屿安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可即使是哭,他也是死死咬着嘴唇,懂事的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屋内静得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与断断续续的哽咽。
萧屿安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没有动。
他将孩子稳稳抱在怀中,手掌轻轻拍抚他的脊背,任由他将满心悲恸尽数宣泄。
仿佛过了许久。
久到萧屿安的膝盖与腿早已酸涩发麻。
怀里那个瘦小的身子才终于渐渐止住了抽泣,竟就这样贴着他的胸口睡着了。
萧屿安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紧攥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心头软成一团。
他伸手轻轻拭去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随即看了沐风一眼。
沐风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将熟睡的萧沐阳抱入怀中。
萧屿安则在夏芒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处传来一阵酸胀,却也无暇顾及。
他望向面前二人,嗓音沙哑:“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许是被屋中亲人重逢的气氛浸染,又或是连日颠沛躲藏,如今终于寻到归处。
两个铁血汉子闻言,眼眶也不由泛红。
“其余的人安置在何处?”萧屿安轻声开口。
“为避人耳目,兄弟们分散在城外一处山林里,夜间轮流放哨,白日里分头掩藏。”黑衣男子低声回道。
萧屿安微微颔首。
“眼下恰逢两军主帅换防,务必要赶在邵临抵达之前,命弟兄们分批化整为零,悄悄入北平城。后续我自会妥善安置。”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从今往后,诸位便是我萧屿安麾下之人,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薄待各位。”
“谢主子!”
二人双膝跪地,正式归顺领命。
随即依他的吩咐,前去安排部署。
萧屿安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雾中,才抱着熟睡的萧沐阳登上回府的马车。
一路行至府中,孩子始终未曾转醒。
像是终于寻到了可以安心入眠的地方。
萧屿安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那张熟睡的面容。
轮廓还未长开,却已透着几分故人的影子。
萧屿安看了许久,像是想要透过这张稚嫩的脸,再看一看那个总爱笑着拍他肩膀的人。
第81章 赐婚
夜色沉沉,萧屿安独自坐在书房,神色怔怔出神。
夏芒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轻了声音开口。
“王爷,世子的身份,是否应当另做遮掩?对外只说是您收养的孤儿,也好掩人耳目。”
若叫金陵那边知道三王爷的血脉尚存,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即便明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也一定会想办法斩草除根。
想要保住萧沐阳,最好的法子便是给他换一个身份。
纵使他眉眼间处处透着故人的影子,纵使旧日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
可只要恒王府一口咬定,旁人便抓不住半分实据。
可萧屿安却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指尖搁在桌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嗓音沙哑地缓缓作答:“暂且不必。眼下先维持现状。倘若来日我事败,再为他改换身份,送离此地也不晚。”
夏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邵临那边有回信了吗?”萧屿安问。
“还没有。”夏芒低声应道。
萧屿安只淡淡应了一声,便阖上眼,缓缓靠在椅背上。
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将那副轮廓分明的俊朗面容映出几分若隐若现的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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