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芒没有再出声,悄悄退后半步,替他将窗缝掩紧了些,便立在暗处静静守着。
夜色沉沉,书房内烛火摇曳。
灯芯轻轻一跳,晃得满室光影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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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萧屿安正握着萧沐阳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临帖。
萧沐阳写完一个字,抬起头来看向自家七叔。
萧屿安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孩子立刻弯起眼睛笑了出来。
满室都是融融暖意。
“王爷,邵将军今日率部正式进驻北平了。”
夏芒从门外进来,低声禀道。
萧屿安握着萧沐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瞬便神色如常,若无其事继续陪着写字。
没过多久,沐风也跨步进来。
“王爷,金陵那边传来消息,沈将军抵达南境后,已迅速平息了叛乱。”
这次,萧屿安没有了教写字的心思。
他沉默了一瞬。
随即松开萧沐阳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温声道:“沐阳先自己练一会儿,七叔有事要处理。”
待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他才起身,带着夏芒与沐风移步到隔壁书房。
门一合上,他神色便敛了下来,淡声开口:“六王与九王如今境况如何?”
“沈将军并未伤及二王及其家眷。据报,二王及家眷已被沈将军一同押解回金陵。”
沐风如实回禀。
萧屿安没有说话,指尖在案沿上缓缓叩了两下。
目光越过窗外飞檐与寥落天光,遥遥投向金陵的方向。
仿佛隔着千里山河,窥见那座京城之中正在上演的风波。
金陵城内。
南下叛乱迅速平定,捷报传回金陵,龙心大悦。
天子于宫中大排庆功御宴,犒劳出征将士,文武百官尽数赴席。
殿内丝竹鸣奏,觥筹交错,一派热闹盛景。
沈御辰端坐席间。
虽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却衬得他肩背笔直如松,眉目间带着经年沙场淬炼出的沉稳与锐利。
他本就生得英挺,轮廓分明,颧骨至下颌的线条利落干净。
偶尔眉峰微挑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刻那双好看的眼睛底下却好似压着一层冷沉的光,不刻意显露什么,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满座衣冠之中,他并未刻意端出姿态,却依旧显得格外出众。
像一柄收在鞘中却仍透出寒气的剑,不动声色地压住了半席烛火。
而大周战神这赫赫威名,更是为他增添了一层耀目光环。
殿中不少官宦家眷的女眷,都忍不住悄悄抬眼,频频侧目偷觑。
就连皇后傅云曦,也借着环视宴席的契机,目光数次沉沉落向他的身上。
只是这一次,她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那个男人端坐席间,眉目沉静如常,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
从容、疏淡、不偏不倚。
再不曾像从前那样,在无人察觉的间隙里,往她这边落过一瞬。
仿佛那道她曾习惯了、甚至不觉珍贵的位置,已不再属于她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笑语不绝。
萧屿文执起手中玉杯,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于下首的沈御辰身上。
“朕得子戌,心甚慰。”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纷纷举杯附和,称颂将军勇武,感念天子知人善任。
酒意微醺之际,萧屿文却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
目光带着几分探询扫过沈御辰,最后落在沈国公沈墨身上。
“子戌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朕不忍见他为社稷蹉跎终身。今日想做一回媒人,不知沈爱卿意下如何?”
“蒙陛下亲自赐婚,乃是犬子天大的荣耀。” 沈国公当即起身,躬身叩谢皇恩。
沈御辰闻声,眉头骤然蹙起。
他抬眼望向御座。
早先静安妃有意将自家妹妹许配于他,那时他便已然明言心志,皇帝也曾应允不再干涉他的婚事。
可今日,天子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绕开他本人,径直向沈国公提起赐婚一事。
这般做派,分明是早已打定主意,不给他半分回绝抗争的余地。
想必是金陵城中那些关于他与萧屿安的风声已传到了御前。
这位多疑的帝王终究是坐不住了。
竟想要用一道姻亲的绳索,将他从北平那人的身边彻底拉回来。
御座之上,听得沈国公应允,皇帝神色颇为悦然。
他目光掠过身侧的皇后,朗声一笑。
“傅家嫡次女,灵慧端丽,秀外慧中,朕 ——”
“陛下。”
皇帝话头刚刚起了个尖,沈御辰便已起身,袍角一撩,大步走到殿中,直直跪了下去。
“臣谢陛下关怀。可臣先前已在御前明言心志,此生只愿效命疆场,无心儿女私情。今日只能辜负陛下美意了。”
殿中方才喧腾热烈的气氛,刹那之间便凝滞冷却下来。
满堂丝竹笑语尽数消歇,偌大的大殿落针可闻,只剩一股压抑的沉肃缓缓弥漫开来。
皇帝放下玉杯,笑容缓缓收起,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子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逆子!”
沈国公万料不到儿子竟敢当众忤逆圣意,急忙出声厉声呵斥:“婚姻大事,素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御旨赐婚,岂容你这般肆意推拒!”
他话音未落,却在对上沈御辰偏头看过来的那道目光时,后半截话生生堵在喉间。
他竟一时不敢再开口。
沈御辰转回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臣心已决,并无成亲之意,望陛下成全。”
殿中静了片刻。
皇帝垂着眼,指尖在案沿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
“若朕今日偏要赐婚呢?”
第82章 关键人物
“王爷,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强行为沈将军赐婚。”
夏芒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此刻萧屿安正伏于案前,对着一堆草药研究着什么。
听闻此言,手中把玩的药草陡然脱手,哐然落在案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夏芒。
夏芒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
原本还打算兜个圈子的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连忙将后半句一块儿抖了出来:“沈将军当场拒婚,宁死不从,最终皇帝让步了。”
话落,夏芒悄悄舒出一口长气。
这是他头一回,在自家王爷身上见到那般神色。
那股寒意,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心头发悸。
其实,萧屿安自己也说不清。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明明他与沈御辰之间,早已看不到半分将来。
可方才听闻对方将要奉旨成婚的消息,一股郁怒还是不受控制地冲上心头。
待到得知沈御辰公然拒婚,那股气才又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悄然松了口气的轻快。
心绪纷乱跌宕,再无钻研药理的心思。
他默默将散落的药草拾起归置妥当,望着满桌药材,怔怔出神。
一旁的夏芒好似闯了祸一般,安安静静侍立不动。
心里正翻江倒海地懊悔。
明知道王爷在意那人,偏还嘴欠地卖了个关子。
若是一开始便径直道出结果,想来也不会叫王爷骤然生出那般激烈的情绪。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一瞬间的脑子可能被门夹过,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从时间里拽回来重说一遍。
他悄悄抬眼觑了萧屿安一下,又飞快垂下去。
心头暗暗决定,往后但凡是沈将军的消息,绝不再分句说。
必定一口气倒完。
这时沐风自门外跨步进来。
他先是诧异瞥了一眼如同鹌鹑般垂首侍立在旁的夏芒,随即敛神低声汇报。
“王爷,邵临将军登门到访。”
关键人物登场。
萧屿安此刻再无暇探寻自己那纷乱的心绪。
他当即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神色归于肃穆:“引他到前厅,好生伺候。”
步入前厅。
萧屿安抬眼就看到一位容貌俊朗、身姿颀长的男子正端坐饮茶。
此人正是邵临。
较之金陵初见之时,他容貌依旧,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手中端着茶盏,姿态看着闲适从容。
只是眸底深处,却添了数分挥之不去的沉郁。
那神情,像极了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萧屿安在门口顿了片刻,才抬步跨入。
“邵将军久等了。”
“恒王殿下。”
邵临起身行礼。
之后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那些关于恒王与沈御辰的风声,他早在来北平的途中便已听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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