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不过是想出那口恶气罢了。
他从未想过,三王竟刚烈至此,携王妃一同自焚于府中。
如今一顶残害兄弟的帽子落到了皇帝头上。
圣怒之下,他便成了那个最顺手的替罪羊。
“来人!”
皇帝沉声喝道。
两个御前侍卫应声而入。
“傅云轩假借圣旨,逼死三王,罪不容恕。传朕旨意——”
傅云轩面如死灰,浑身发软,径直瘫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陛下!”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后傅云曦不顾侍卫阻拦,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扑跪在地,泪流满面地抱住皇帝的双腿。
“求陛下看在傅家满门忠心的份上,给我哥一条活路。”
不知是当真顾忌皇后的体面,还是傅家二字触动了他心底某一处权衡。
皇帝顿了一顿,语气终究缓了几分:“傅云轩,革职查办,拘禁家中,等候发落。”
至此,傅云曦与傅云轩方才如蒙大赦,浑身脱力一般瘫软在地。
侍卫上前架起傅云轩,将人带出殿外。
皇帝低头看着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傅云曦,到底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见她这副模样,心头还是软了下来。
他俯下身,扶她起身。
“陛下!急奏——”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仓皇的声音。
他手里还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报,脚步踉跄地跑了进来。
皇帝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那封密报上,眉心骤然拧紧。
他直起身来,接过密报,指腹擦过火漆封口时带起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随着这一纸密信被一并撕开。
傅云曦的哭声也在这沉默里渐渐低了下去。
殿中一时只剩烛火哔剥的轻响。
与那道被拆开的密报一同落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正在迫近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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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王府内,萧屿安正同夏芒梳理眼下可用的各方势力。
他没有被胸中翻涌的悲愤裹挟而贸然举兵。
那灼烧了一整夜的滔天怒火,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腔深处。
尽数沉淀为冷静的盘算与步步筹谋。
他曾经以为,只要闲散度日、不沾朝堂,便能安安稳稳做一世逍遥王爷。
终究是他想的太过简单。
往日种种退让,不过是画地为牢。
亲手磨平一身棱角换取一时稳定。
实际上却是把自己的生死祸福,全然寄托在旁人的一念之间。
自古怀璧其罪。
帝王生性多疑,仅仅是他的藩王身份,这与生俱来的皇室血脉,便已是扎在皇帝心头的一根尖刺。
无论他有没有谋反之心,愿不愿俯首顺从,终究躲不过被清算的结局。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索性拼死一搏。
真正站上那权力的顶峰,亲手握住自己的命数。
唯有如此,他方能得到不受任何人掣肘的自由。
护得住心中想要保全的人。
也才能按自己的意志治理一方水土,让那些匍匐在底层的百姓,真正过上安稳的日子。
是以,这场起兵绝不能是一时激愤的泄愤之举。
凡事必要思虑周详,万不可落下半分把柄落入敌手。
倘若没有足够实力作为根基便贸然公然举事,他只会沦为那枪打出头鸟,反倒正中萧屿文下怀。
给了对方名正言顺除灭自己的借口。
“王爷,以您与沈将军现下的情分,您觉得,他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第78章 什么?
夏芒抬眼看过来。
眼底藏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期许。
沈将军与王爷一路走来,从起初的彼此隔阂、相看两生厌,到后来王爷挺身相助。
再到北平危局之中,沈御辰数次舍身奔赴、倾力相护。
他们二人之间那份历经生死淬炼的情意以及最近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夏芒都看在眼里。
在他心中,凭着这一份羁绊,沈将军未必没有站到王爷这边的可能。
此刻,萧屿安正握着狼毫,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闻言,笔尖骤然一顿。
墨汁在纸页晕开一点,好好一幅字迹,就此多出一道污痕。
少顷,他才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他不会。”
夏芒不由得一怔,满脸都是不解。
他不明白王爷为何这般笃定。
在他看来,二人情谊深重,怎会在这般大事上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萧屿安搁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把这话说透。
“沈御辰自小浸读圣贤,一身风骨被忠义礼教刻进骨血。他是实打实的正人君子,心中守的是君臣纲常,念的是大周社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远处。
“这份信念,是经年累月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不是几场生死共患难,便能轻易推翻。根深蒂固的执念,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纵使他心中对我有情,可家国大义在前,他断不会背弃君王,随我走上起兵叛上这条路。”
夏芒垂首沉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还在回味方才关于沈御辰的那番话,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怅然。
萧屿安不愿再多纠结于此,这个问题沉重又无解,继续深究只会徒增烦扰,便顺势转开话头。
“裴启那边近况如何?”
一谈及此事,夏芒方才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眉眼瞬间舒展,语气也带上几分难掩的欣喜。
“裴启确是难得的商业奇才。先前交给他打理的各处产业,经他一番运筹经营,如今收益翻了数十倍不止,库房积蓄日渐充盈,足以支撑我们日后的用度。”
他稍作停顿,又想起另一桩要事,连忙接着禀报。
“还有云渺,从前总瞧着她性子柔弱。可未曾想到,她执掌的云华楼竟也办得风生水起。借着酒楼、乐坊作掩护,我们的消息密探网络,如今已然铺展到大江南北各处,各地动静,大多都能及时传回报来。”
“还有先前设立的福利院,如今已有一部分人开始为王爷办事。当初是王爷收留这些自幼饱受流离之苦的人,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们一处安身的家,所以这些人最是忠心。”
夏芒看向萧屿安的眼神尽是崇拜。
他未曾想到,王爷当年埋下的一粒粒种子,如今竟尽数破土抽芽,生长出一番始料未及的光景。
萧屿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轻轻颔首。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那株松柏。
松柏枝叶苍劲,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早先无意间布下的棋局。
于重重暗影之中,一步步落子推进。
回头看,因果从未落空。
从前一念向善种下的因,兜兜转转,如今竟化作支撑他继续往前走的底气。
他们二人又就着这个话题,说了半晌。
可话头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回到了那个人身上。
沈御辰素有大周的定海神针之名,文武双全,用兵入神。
所到之处,鲜少有过败绩。
是以,只要他驻守此地,萧屿安便绝无起事的机会。
这条路,像一道死结,横亘在前。
夏芒愁眉苦脸地耷拉着脑袋,像是被这个结堵得没了脾气。
萧屿安想到此事,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随手拍了拍夏芒。
“先顾好眼下,不必思虑过远。世事本就变幻难测,或许来日自有转机。”
他话音刚落,沐风从外间走了进来。
“王爷,沈将军来了。”
萧屿安和夏芒下意识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
萧屿安眉梢微微一挑,心想这人还真是经不起念叨。
他看了眼夏芒,示意他将案上东西收好。
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襟,抬步往外迎去。
“你身体好点了吗?”
二人刚一见面,沈御辰的目光便牢牢锁在萧屿安身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萧屿安望着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后漫上来一阵酸涩。
如今二人立场已然微妙相悖,纵然前路隔阂重重,可他却也不愿在沈御辰面前伪装。
他微微垂眸,嗓音清淡却带着化不开的沉郁:“好多了。斯人已逝,逝者不可追,活着的人,总还是得好好活下去。”
“你……别怕。”沈御辰忽然低声开口,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将这句话递出来。
萧屿安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沈御辰看着他,眼神坦荡坚定。
“无论日后局势如何变迁,我定会拼尽一身之力,护你周全,保你安然无恙。”
萧屿安怔怔地望着他,这一句承诺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砸进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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