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屿安像是忽然噩耗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便猛地呛住,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蜷了下去。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开来。
沈御辰见状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中,掌心轻轻叩拍他的后背,替他顺平气息。
可胸中郁气翻涌,又哪里是轻易便能平复。
下一刻,沈御辰的目光骤然定住。
萧屿安捂在唇上的指缝间,竟有丝丝缕缕的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夏芒!快去传太医!”
沈御辰的声音不由带上几分慌乱。
夏芒早已被眼前一幕吓得心神大乱,闻声拔腿便要往外奔。
“回来。”
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
是萧屿安。
他此刻正有些脱力地靠在沈御辰肩上,就着对方递来的水喝了两口。
好半晌才稍稍平复下翻涌的血气。
他心里清楚,不过是方才剧烈咳喘震破了咽喉处的毛细血管,并非什么大事。
现下自己心绪纷乱,实在不愿见任何人。
夏芒不敢在此时违逆王爷的意愿,脚步顿在原地。
一双眼里满是焦灼忧虑,一瞬不瞬地望着榻边的二人。
萧屿安也是一直保持着靠在沈御辰肩上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可他微微耸动的肩头,和那压抑极致后忍不住溢出的抽泣声,都让在场的人明白。
他此刻并不平静。
沈御辰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湿意,心口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紧,闷得发疼。
他见过萧屿安随性散漫的模样,见过他狡黠灵动的模样,亦见过他城头挥剑浴血的模样。
可唯独没见过他这般脆弱无助,深陷悲恸的样子。
这是他头一回真切地体会到,原来看着一个人难过,竟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
眼下悲剧已然发生,他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了很多话,却没有一句能够真正递到那人面前。
失去至亲的痛,不是轻飘飘的几句安慰便能消减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朝一旁的夏芒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去取来清水巾帕,好替萧屿安擦拭手上的血污。
而后便只是稳稳将人环住,任由他将满腔悲苦尽数宣泄。
萧屿安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至亲的死亡。
金陵分别之前相聚宴饮的画面尚且历历在目。
可转瞬之间,便已是天人永隔。
自己的哥哥,就这样被一场莫须有的罪名逼到了自焚绝路。
他再也无法以旁观者的心态,用一句 “纸片人的故事需要” 轻飘飘地看待眼前的悲欢生死。
心口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
窒息般的痛楚席卷而来,几乎令他喘不上气。
他感觉到有一双手缓缓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是要替他拍走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
可那双手越温柔,他心头的悲伤便越发汹涌。
他贪恋这双手带来的温度,亦倾心于这双手的主人。
可眼下局势汹汹,前路步步危机。
眼前这个人,这份难得的暖意,或许终究只能是此际短暂的一隅安稳。
他哭了很久,久到意识都模糊了。
久到没察觉沈御辰已经替他擦净了手上的血迹。
待到那翻涌的情绪稍稍退去,萧屿安才缓缓抬头。
第一时间便发现沈御辰肩头的一大片衣料早已被他的泪水浸透。
他鼻音浓重,声音沙哑:“抱歉。”
沈御辰想要开口,萧屿安却已偏过头,对夏芒道:“夏芒,替我送将军回府。”
沈御辰抬眸望向他。
萧屿安扯了扯嘴角:“今日心绪不佳,就不留你吃饭了。改日我做东,亲手下厨。”
说罢,他便径直倒回枕上,将脸埋进被褥里,不再开口。
沈御辰此刻,满心都是放不下的担忧。
可却也明白,若继续留下,只会徒增对方的负担。
几番踌躇,终究转身走出了房间。
行至院门口,他回身对夏芒低声嘱咐:“不必送我,你回去守着他。有事随时到将军府寻我。”
“是。”
夏芒正担心自家王爷,闻言也顾不上客套,转身便跑了回去。
而沈御辰走到院门前,脚步却再一次不自觉地顿住。
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没忍住。
他足尖轻点,无声无息地掠上了萧屿安卧房的屋顶。
这一夜,萧屿安在榻上辗转难眠。
可他不知道,在他房檐的高处,沈御辰就这样隐于沉沉夜色之中,静静守了他一晚上。
屋内时不时飘出几声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重重揪在沈御辰心上。
他伏在暗处,脑海里反复推演往后的局势,苦苦思索破局之法,只求能护得住身下屋内之人平安无虞。
榻上的萧屿安,同样彻夜未眠。
他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沉沉夜幕,心事重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7章 变化
天光终于破晓,晨雾将散未散,檐角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院中开始传来仆役洒扫的声响。
沈御辰垂下眼帘静默片刻,随即无声地起身,掠下屋檐,落回地面。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才转身离去。
衣袍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的晨雾里。
几乎在同时,屋内的萧屿安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来。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那份懒散与随意。
像是被一夜的辗转与沉默彻底洗去了浮色,露出底下某种沉静而锋利的东西。
“王爷,您醒了。”
夏芒与沐风不放心,在外间守了一夜。
听见动静便立即推门走了进来。
夏芒心思细密,第一眼便察觉了自家王爷身上的变化。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过他没有多问。
只是一如往常一般,默默端来一盆温水,将帕子浸湿递了过去。
萧屿安接过帕子,草草擦过面颊,细碎的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滚落。
他抬眼看向沐风:“沐风,四周安全吗?”
“四周无人。”
萧屿安点了点头。
将帕子搁回盆沿,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
再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我不欲再在旁人权势下苟延残喘,亦不愿再仰人鼻息,我想要把权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我决定,以清君侧之名,起兵。”
明明是大逆不道之言,可从他口中说出时,却轻描淡写得像是一句闲谈。
而听到的人,竟也不见半分惊惶。
夏芒与沐风几乎是同时屈膝跪地:“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萧屿安认真地看着他们:“你们明白,这条路,将要背负什么吗?”
“我知道。”夏芒抬起眼,眼神坚定,“但我心甘情愿。输赢不论,生死无悔。”
“我不知。”沐风紧随其后,“但我亦誓死追随。纵死,亦无悔。”
萧屿安此刻心底也有些动容。
何其有幸。
他想要守护的人,恰恰愿意以性命相托,誓死追随于他。
金陵城内,御书房中。
皇帝萧屿文听完傅云轩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了案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旁的奏折。
他虽早有削藩之心,却从未想过要亲手沾染宗亲手足的鲜血。
更不愿落下一个残害兄弟的千古骂名,被后世史书笔笔诟病。
所以听闻消息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惊慌。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三哥何至于走到这般地步!”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
随即猛地顿住,目光沉沉地钉在傅云轩身上:“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才将三哥逼到自焚的地步?”
傅云轩当即怔住。
他扑通跪倒在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陛下明鉴,属下只是照常缉拿,带其回京受审,并无逾矩之举。许是……许是三王做贼心虚,自知理亏……”
“放肆!”
萧屿文厉声打断他。
“朕分明听闻你傅家人入府之后出言不逊、举止粗暴,是你害死了朕的哥哥!”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难以掩饰的焦躁。
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如同一口巨锅兜头压下。
傅云轩浑身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几分。
他此刻更是悔恨与恐惧交织。
原本不过是因三王上书拒了自家二弟对十公主的求亲,他心怀不忿,才借着缉拿之机刻意折辱一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