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张口喊了一声:“夏芒……”
话音刚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嗓子又干又哑,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哪里还有平日半分清润。
可也没容他多想,下一刻,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端着水杯递到了唇边。
他顺着那只手,仰头小口饮下几口水,干渴的咽喉稍稍得到润泽,这才有余力留意周遭。
那双手骨节分明,还有几道陈旧的伤痕,手掌心还覆着一层厚厚的习武磨出的厚茧。
绝非夏芒那般少年人的手掌。
第75章 那,男子呢?
他心下一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果然对上了沈御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那人此刻正微微俯身看着他。
眉间带着一抹极淡的关切,连素日里那些冷硬的棱角都像软了几分。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御辰问,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
萧屿安并未先作答。
他心中此刻记挂的仍是城内外的安危,当即开口问道:“北平现下如何?”
“幸而有你和战士们的坚守,北平安然无恙。”
沈御辰的声音依旧低沉,可在烛火微动的房间里却格外令人心安,
“经此一战,鞑靼与瓦剌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再无力进犯大周疆土。”
萧屿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悬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人也跟着往枕头上靠了靠。
“你现下感觉怎样?” 沈御辰复又追问。
“无妨,只是累得狠了,休养几日便好。”
萧屿安清楚自己的身子状况,随口应道。
说罢又好奇抬眼看了过来。
“你何时过来的?”
“王爷。”
夏芒端着一碗汤药从门外走入,语气里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笑意。
“沈将军战事一了结便赶来了。昨夜放心不下,守了您整整一宿。白日里去处置战后诸事,到傍晚又过来了。”
萧屿安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回沈御辰脸上。
那人却偏开了视线,像是被揭穿了什么不自在的事,耳朵尖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他端起药碗递过来,像是想要转移这个话题:“趁热喝。”
萧屿安没再多言。
他乖乖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得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不待他开口,一盏清水已经递到了手边。
竟是沈御辰。
他不知何时已端着水盏候在一旁。
萧屿安接过水漱了漱口,借着低头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
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看向夏芒:“沈将军忙了一整天,还不快去备饭?”
夏芒看出了王爷皮下的不自在。
先是促狭地笑了笑,随后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很快,屋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时谁也没开口,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不算尴尬,却也不太自在。
萧屿安靠着床头,余光悄悄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沈御辰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黑色常服将他衬得愈发身形挺拔。
虽说刚打完仗,又连日奔波。
可这人身上却不见半分疲态。
宽肩窄腰,眉目锋利,连端坐的姿势都透着一股练家子独有的利落劲。
萧屿安在心里默默品了品。
这副模样,要是搁在现代娱乐圈,高低也得是个顶流。
再立个老干部人设,恐怕粉丝当真少不了。
他想着这人一身中山装的古板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而那笑意底下,很快浮起了另一种更轻更软的东西来。
古话说饱暖思淫欲。
眼下危机暂缓,美男在侧,他一个身心健康的人,难免会往别处想几分。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隐约觉得,沈御辰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意。
他待自己,或许并不止寻常挚友那般简单。
或许,对方并不排斥自己。
又或许……
萧屿安不敢确定。
可那些细碎的、未曾言明的举动,又不自觉在他心底悄悄垒出了一条路。
指向某个他不敢贸然确认的方向。
一旁的沈御辰,此刻也在悄悄望着萧屿安。
那人面色依旧泛着苍白,尚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
可城头那一夜,他脸上沾着敌寇鲜血、挥剑御敌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沈御辰的脑海之中。
此刻,那人不知道想到了何事,眉眼浅浅漾开一抹笑意。
整个人都浸在一层温软融融的光晕里。
沈御辰心头也跟着软了一瞬,方才那些绷着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他开口时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些。
“在想什么?”
萧屿安眉梢微微一挑,转过头来看向他:“沈御辰,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为何至今还未娶亲?是还在想着皇后么?”
沈御辰没想到他竟会在此时忽然提起这茬,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并非。我对皇后,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思。”
“那你可有喜欢的女子?”萧屿安步步追问。
“没有。” 沈御辰猜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笼上一丝闷郁。
“那……”萧屿安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男子呢?”
沈御辰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刚浮上来的烦闷霎时散了个干净。
他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撞向萧屿安。
萧屿安亦毫不闪躲地回望过来,眼底是一份坦坦荡荡的试探。
对方这一问来得猝不及防,却将沈御辰引向了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方向。
若是换做旁人这般相问,他多半只觉是无礼冒犯。
可此刻问出这句话的人是萧屿安,他竟没有半分不悦。
甚至心跳在那一瞬间都失了章法,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萧屿安望着他这般模样,自己的心跳也不由得节节加快,一丝难以压抑的狂喜悄悄漫上心头。
对方未曾厉声驳斥,神色也未有半分厌弃,莫非……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
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缓缓收紧,烛火在静默中微微晃动,将彼此眼底那些未尽之言映得忽明忽暗。
沈御辰正要开口,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萧屿安一口气卡在喉间,差点没提上来。
他皱眉看向门口,心想是哪个没眼色的挑这个节骨眼撞进来。
可看清来人面色时,他心头那点被搅散的情绪便瞬间压了下去。
夏芒和沐风并肩站在门口。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了?”
萧屿安坐直了几分,语气沉了下来。
他了解他们,一般的小事不至于叫二人露出这副神情。
第76章 噩耗
夏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句话的重量先在胸口垫实了,才抬眼看向萧屿安。
“王爷,皇上以私造银票、暗派探子入金陵的罪名,下旨削夺三王爷的封号。”
萧屿安几乎是“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那双方才还带着松散笑意的眼睛瞬间沉了下去,直直钉在夏芒脸上。
“朝廷命傅家长子傅云轩率禁军前往三王封地,押解三王爷阖家回京问罪。那傅家一行人到了府中,行事蛮横粗暴,言语极尽羞辱,丝毫不顾宗室体面。”
夏芒的眼眶渐渐泛红,喉头滚动,一字一句将那惨烈的结局道来。
“三王爷不堪这般折辱,更不愿受宵小肆意践踏,只有下一句话便携王妃,在王府之中举火自焚。”
顿了顿,他想起旁人转述三王爷临终所言,声音带上一丝哽咽。
“三王爷临死前说:吾乃先皇三子,生来坦荡,不曾做过半件有愧于天地之事。绝不承这莫须有的污名,更断不会屈从于奸佞的威逼胁迫。”
萧屿安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夏芒。
一时之间仿佛无法消化这桩噩耗,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处。
一旁的沈御辰听闻消息,心中亦是巨震,万千心绪在胸中翻涌不息。
三王萧屿齐,性情闲散,素来只纵情山水,从不过问朝政。
到了封地更是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曾有半分逾矩。
他实在想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将这一刀落在一个最不具威胁的藩王头上。
此举一出,天下诸位藩王必然人人自危。
朝野宗室只怕要就此动荡不安。
更何况,这个行为让他明白,皇帝不会放过萧屿安。
削藩之刀既已出鞘,便不会只砍一个人就收回去。
他垂眸看向身侧面色发白的人,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都要护得萧屿安周全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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