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城破身死之后,他会是何等境遇。
但无论如何,他是一员良将,萧屿安心底仍盼他能够得一个善终。
大约是累到了极致,思绪就这样不受控地一段接一段往外冒。
恍惚间,他像是听见风声里夹了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王爷小心!”
沐风眼尖,只见一支冷箭穿过夜色,直直朝着萧屿安的方向射来。
他猛地扑身上前,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裹着风从侧方撞来,将萧屿安整个人揽入怀中,侧身闪避。
箭矢擦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钉入城墙,尾羽犹自轻颤。
熟悉的体温和气息让萧屿安本能地抬起头,只一瞬,他悬了数日的心便落回了原处。
“你回来了!”
沈御辰低头看着他,手臂仍紧紧环在他腰间,声音被风压得有些哑:“抱歉,来晚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萧屿安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眉头紧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从他现身的这一刻起,萧屿安便彻底松了那口气,连日强撑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没力气再装,索性将整个人往沈御辰身上一靠。
脑袋抵住他肩窝,声音闷闷的,虚弱里还带着几分自嘲。
“唔……还好。再晚来一会儿,你看到的就不是苍白的我,是僵硬的我了。”
“休要胡说。”
沈御辰听不得这般话,低声轻斥,眼神里却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一旁的张小虎见到沈御辰出现在城头,先是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将军回来了,北平有救了!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他就被眼前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自家将军素来冷硬孤介,不近女色,更不喜旁人近身,这是军中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此刻,他不仅把人搂在怀里,救下之后竟还未松手,甚至还低头说着什么,眼神还怪柔和。
张小虎的脑袋嗡了一下。
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我滴个乖乖……”
他正呆呆望着这不合常理的一幕,浑然不知一支流矢正冲着他迎面飞来。
还是沐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开,箭簇擦着他的肩膀钉入身后的木柱,尾羽嗡鸣。
张小虎这才猛地回神,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
沈御辰此刻也从那股情绪中抽身,单手稳稳揽着已然脱力的萧屿安,目光扫向沐风和夏芒。
“沐风,送你主子回王府。”
说着又转向夏芒。
“回去后先请太医,有什么事随时来这里找我。”
沐风一眼便看出萧屿安已撑到了极限,不待多言,便利落地蹲下身,准备背王爷回去。
萧屿安感动于自家侍卫的体贴周全。
正要顺势伏上他的背。
腰间箍着自己的那只手,却骤然收紧了几分。
第74章 迎敌决战
萧屿安微微一顿,偏头疑惑看向沈御辰。
沈御辰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松开了手,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占有欲从未有过。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城楼甬道,他周身那点方才流露的柔和尽数敛去,重归往日杀伐果决的冷硬模样。
他目光扫过尚且怔神的张小虎,又落向城头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守城将士,沉声开口:“兄弟们,瓦剌主力已败于我军铁骑之下,我部大军已抄至鞑靼后方,此刻,正是合围之际。”
霎时间,城头所有兵士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他的身上。
“众将听令,随我出城,迎敌决战,为贺将军报仇雪恨!”
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城下敌营,一字一句:“此战,必让鞑靼有来无回!”
“是!”
城头应声如雷。
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灰败与疲惫仿佛被这一声号令齐齐震碎。
那是全军上下心中的信仰,是对沈御辰与生俱来的信服。
主将归来,便是希望归来。
一众将士瞬间重燃锐气,连日死守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人人战意沸腾,只盼能即刻冲下城头,与鞑靼决一死战。
鞑靼大军隔得远,并未察觉城门处的变故。
落入他们眼中的,只有北平忽然大开的城门,和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赤红旗帜。
巴目见状眼中顿时精光乍现。
只当是恒王被连日强攻逼至绝境,终究按捺不住,要出城拼死一搏。
“儿郎们,时机已到!随我冲锋,一举攻破北平!”
说罢,他一马当先,挥兵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可当他冲到近前看清城门下那道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嘶。
“沈御辰?!”
巴目目眦欲裂,声音陡然拔高。
“你不是在边境?!怎么会——”
他脑中此刻乱成一片,惊疑不定。
难道是张明诚那老匹夫骗了他?
沈御辰一直在北平?
不对!
若他一直在北平,为何眼睁睁看着副将战死城下,连日不曾露面?
万千念头在他脑中纷乱盘旋,。
可还未等他理清头绪,一名亲兵踉跄奔来,声音满是惊惶。
“诺颜!大事不好!沈家军已经从后方合围过来了!”
巴目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月色之下,一片黑甲洪流正无声压来。
铁甲寒光与刀锋锋芒交织,将他方才还澎湃的野心瞬间碾碎。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指尖泛白,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巴目。”
沈御辰的声音从城门下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柄刀贴着他后颈划过。
“你杀我副将,又意图强攻北平。今日,我便叫你血债血偿。”
说罢,长枪一横,他已率先策马杀出。
身后将士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如瀑,杀气漫天。
“回撤!快回撤!”
巴目只来得及吼出这一句,便被卷入刀光与马蹄翻飞的乱潮之中,再也来不及多说一个字。
前后夹击之势已成,鞑靼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而更要命的是沈御辰这三个字。
在北疆战场上,这个名字早已是鞑靼人夜梦之中都会惊醒的忌讳。
此刻那人就站在城门前,一身黑甲染血,长枪横握,目光冷厉地扫过来。
至此,鞑靼原本勉强支撑的军心轰然溃散。
兵卒们心生惧意,战意全无。
阵型瞬间大乱,根本无力组织半点有效的抵抗,全然成了不堪一击的散沙。
乱军之中,巴目心知大势已去,再无半分鏖战的心思。
他在一众亲卫拼死围护之下,拼死冲破合围,策马仓皇奔逃。
此刻他心中所想的只有保住性命,等待卷土再来的时机。
可沈御辰岂会给他这般机会。
黑甲战马踏碎夜风,沈御辰单手挺枪,聚力于一瞬,寒芒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狠狠刺穿巴目的后心。
一枪贯体,穿胸而出。
一如当日巴目杀死贺知时的模样。
巴目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僵在那杆长枪之上,瞪大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不曾散尽的恐惧与不甘。
沈御辰手腕一翻,将尸体重重甩落在地。
他利索翻身下马,俯身揪住巴目散乱的发髻,干净利落地一刀割下其首级,提在手中,高高举起。
剩余的鞑靼残兵见主帅身死、头颅被取,彻底丢了所有底气,再无半分顽抗的念头。
鞑靼军中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刀,紧接着,兵刃落地的“哐当”声便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一个、两个、三个......
片刻之后,城外已经密密麻麻跪满了人,伏首帖耳,再无反抗之意。
沈御辰扫过满地俯首乞降的鞑靼降兵,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他随手将巴目的头颅掷给身侧亲卫。
“挂于城头示众。”
话音稍顿,他声音压得低沉,掩去眼底一丝痛意:“好生收殓贺将军遗体,以殉国之礼厚葬。”
“是!”
这时周临川策马疾驰而来,赶至阵前会合。
沈御辰看到他,像是松了口气。
只匆匆抛下一句:“此处交由你来善后。”
说罢,便似心中揣着万分急迫,调转马头直奔城内而去。
“哎,你去哪儿?”
周临川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马蹄扬尘,沈御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门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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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内。
萧屿安这一觉,仿佛睡了很久,久到意识像是沉在深水里,被什么托着,浮浮沉沉。
迷迷糊糊间,人还没彻底醒透,便觉着浑身上下像被巨石碾过一般,每一块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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