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帐中几位将领的眉头已拧成了一团。
贺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受不得别人激将。
这一点,跟随多年的同袍都心知肚明。
可问题在于,鞑靼又如何知道守城的是贺知?
又如何偏偏精准地踩在他的短处上?
这一次,不等人发问,传令兵便将北平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恒王萧屿安如何察觉张明诚私通外敌,如何连夜亲赴镇衙交涉,再到城门之下与贺知的那场争执对峙。
桩桩件件,不敢有半句隐瞒。
沈御辰此时的脸色已然沉到了极点,案下的指节攥得泛白。
帐中众将亦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贺知竟会如此意气用事,一时都不敢抬头去看将军的脸色。
“眼下北平如何?”
沈御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慑于大帐之内凝重压抑的气场,传令兵士身子都有些微微发颤。
“恒王持将军信物接管了北平防务,如今以据城固守为策。”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还有话没敢出口。
“说。”
沈御辰只吐出一个字,那人便再扛不住,将压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属下启程时……北平已有几位官员劝恒王弃城南逃,避祸南下。”
此言一出,满帐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还在为北平局势焦灼的众将,此刻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恒王若当真弃城,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北平军心必将彻底瓦解。
一旦北平失守,鞑靼便可长驱直入,截断大军退路。
届时鞑靼、瓦剌南北夹击,他们这数万兵马,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地。
“将军,末将恳请即刻拔营,全军回师驰援北平!”
一名副将按捺不住,跨步出列拱手急谏。
“万万不可。”
周临川眉头紧锁,当即出言反驳。
“鞑靼、瓦剌早已定下勾连之计。我军若是仓促回援,瓦剌必然尾随袭我后军。届时敌兵前后夹攻,大军腹背受敌,反倒落入绝境。”
“可倘若恒王弃城南逃,北平失守,我等依旧要困死在此地!” 另一名副将语气之中已带上绝望。
在他看来,那位素来有纨绔之名的藩王,多半撑不住这般危局。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沈御辰沉声开口。
“我信恒王。明日便依方才议定之策,全力向瓦剌发起猛攻,务求速战速决。击溃瓦剌之后,大军立刻回师北平整救。”
“将军!”
又一将领跨步上前,语气激烈。
“恒王终究是养于王府的纨绔,并无沙场历练。万一他果真弃城而去,我军与瓦剌血战之后,后方已然沦陷,岂不沦为弃子?依末将之见,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北平局势再做决断。”
“此言差矣!唯有速战破敌,方能尽早抽身回援,这才是上策。”
周临川高声驳斥。
可话说到此,他心底亦难免忐忑。
他对恒王本就知之甚少,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各执己见,进退两派争执不下,争论之声此起彼伏。
沈御辰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定夺。
帐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传报之声:“报——北平再递急报!”
这已是今日来自北平的第三份军情。
数份急报间隔尚不足数个时辰,足见城中局势瞬息万变,风波迭起。
帐内众将的心瞬间齐齐悬至嗓子眼,人人屏息凝神,心底皆揪作一团。
生怕下一句听到的是恒王弃城,北平陷落的消息。
“恒王于城门立誓,与北平共存亡。”
传令兵先报出这句结论。
满帐将领齐齐一怔,显然谁也没想到那个素以纨绔闻名的王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沈御辰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处。
目光落在那个士兵身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屿安立在城头、对着风雪说出那番话时的模样。
他几乎能看见那张脸上褪去所有散漫后的郑重,能听见他说出“共存亡”三个字时的语气。
“王爷还下令,城中百姓去留自便,但北平各级官员一律留守原职,凡有弃城脱逃者,当即革职,永不录用。”
士兵低声将今晨的情形一一禀报,最后抬起头,看向沈御辰。
“将军,王爷还命属下捎一句话给您。”
“请将军安心对敌。王爷率全城军民死守北平,为大军争取回旋之机。城在,人在。盼我军凯旋,天佑大周。”
帐内静了一息。
周临川率先松了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几分。
沈御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那股涌上心头的热意被他用力压了回去,连喉结都跟着滚动了一回。
片刻后,他哑声开口。
“传令各营,随本将列阵迎敌。今日,定要将瓦剌踏于马蹄之下。”
“是!”
帐中将士齐声应下,声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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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下的鞑靼大营里。
这几日鞑靼首领的日子也不好过。
贺知的头颅依旧高悬阵前,经寒风日夜吹打,早已面目模糊。
可城上之人,好似对此全然视而不见,半分未被扰乱心神。
那扇城门紧闭,城头防守井然有序。
他们数次调兵试探冲击,皆被城头守军的箭矢与滚木抵挡,稳稳拒之于城墙之下。
军队攻不进去,北平的人也激不出来。
此刻竟僵在城下,进退两难。
入夜后,北风卷着雪粒刮过营帐,帐中炭火被吹得明灭不定。
首领巴目盯着舆图上那道北平城的轮廓,眉头越拧越紧。
他心里清楚,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城中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恒王虽然名声不显,可这几日布防调度滴水不漏,竟也是个沉得住气的硬茬。
再拖下去,一旦沈御辰主力回援,到时候被夹在城下进退不得的,就是他们自己。
他猛地拍案起身,目光沉冷:“传令下去,明日集合全军,全力攻城!务必在一天之内,把北平城门给我砸开。”
第72章 正面迎敌
北平城内,屋舍之中烛火摇曳,盆中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照得通明。
断续的咳嗽声,不时在屋内响起。
“王爷,您这般熬下去怎么得了……”
夏芒端着热茶站在一旁,满眼都是担忧。
“您好歹回王府歇一宿,明日再来也不迟。”
萧屿安抬手,截住了他未尽的话。
顿了顿,等那阵咳意压下去,才低声开口:“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夏芒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将手中的布袋轻轻搁在案角。
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可目光落在王爷坚定的侧脸上,又默默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如今王爷便是北平的主心骨。
战局瞬息万变,倘若他就此回府歇息,一旦突生变故,城中便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可清楚归清楚,心疼却半分不少。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从带来的食盒中端出一只青瓷碗。
碗中热气袅袅,飘着一股姜枣的甜暖气息。
“王爷,这是卫婉特意为您炖的红枣姜茶,您趁热喝些。出出汗,兴许能缓一缓。”
这次萧屿安没有推辞,他接过来就着碗沿一饮而尽。
滚热的姜茶沿着喉咙淌下去,在冰凉的胸腔里烫出一道暖意。
将空碗搁下,他顺手打开了夏芒放在案角的布包。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银针,长短不一,有粗有细。
他拈起一根最细的,没有迟疑,缓缓刺向自己虎口处的合谷穴。
“王爷!” 夏芒失声低呼。
“嘘。” 萧屿安抬手轻示,示意他噤声。
夏芒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焦灼:“王爷您昔日便说过,刺激此穴只是以耗损本源为代价,强行提摄阳气。待到针效退去,周身倦乏只会比现下更甚。”
萧屿安没有说话。
此城危急存亡之际,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夏芒,”他开口,语气缓了几分,“让卫婉把库里的材料带上,在城下支个灶,给守城的弟兄们熬些红枣姜茶,帮众人抵御寒气。”
夏芒红着眼看了看王爷,他心中知晓此刻绝非多言劝谏之时。
不愿再徒耗光阴,咬了咬牙,转身快步奔下城头。
这边,夏芒刚领命下去。
昨日那个脾气火爆的参将便从城楼另一侧快步走了过来。
此人名唤张小虎,因着城门一事,他对萧屿安的态度已然彻底改观,再无半分轻视。
“王爷,鞑靼耗了这么久,想必也急了。他们比谁都怕沈将军回援,几日内,必定会大举攻城。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城里的兵力……恐怕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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