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城外白雪覆野,天地一片素白。
鞑靼兵马列阵于城下冰封之地,看似稀松散漫,口中尽是讥诮嘲弄。
他们刻意示弱,士卒姿态慵懒,阵型松散,看上去全然不堪一击。
可他们嘴上却说的越发难听,撩得贺知心火大盛。
他被连日来积压的憋屈与城下的嘲讽冲昏头脑,满心只想一战扬威,压过沈御辰的名头。
却全然忽略了冬日雪地的异常。
北平城外开阔无蔽,冰封雪壤坚硬打滑。
本就不利于守军仓促野战,可他此刻眼中只剩战意与不甘,分毫未察敌军破绽之下藏着的杀机。
萧屿安立在城头风雪之中,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无暇顾及。
站在俯瞰的角度,他已然看到了些端倪。
鞑靼人是故意佯装怯弱,步步后退,引贺知远离城门防守范围。
白雪皑皑的城郊死角、雪堆沟壑之间,隐约藏着人影晃动。
风雪掩去了伏兵的动静,却挡不住高处视角下的洞察。
“止步!不可再追!”
萧屿安厉声急喝,当即下令,“速速鸣金收兵!”
急促的铜锣声刺破凛冽风雪,响彻城头城下。
可一切为时已晚。
贺知已然率军追出城门百步之外,彻底脱离了城墙弓弩的防护范围。
也就是在这一刻,城下原本散漫的鞑靼士卒骤然止步,凄厉的胡笳声骤然划破冬日长空。
两侧矮丘后忽然冒出黑压压的骑兵,马踏雪地,闷响如雷。
箭矢裹着风雪铺天盖地而来,视野里尽是晃动的人影和马蹄扬起的雪雾。
前方的鞑靼主力也骤然勒转马头,返身回冲,如狼群一般撕咬过来。
直到漫天箭雨穿身、铁骑合围压来,贺知才如遭雷击,彻底惊醒。
敌军根本不是猝然挑衅,而是借着冬日风雪为掩护,利用雪地死角暗藏伏兵,又摸清他心性高傲、易怒轻敌的弱点,以言语激将,诱他出城野战。
冰天雪地之间,守军本就衣甲畏寒、手足僵硬,仓促遇伏更是军心大乱。
前排士卒纷纷中箭倒地,鲜血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猩红。
混乱之中,兵士们进退失据,雪地湿滑难行,阵型瞬间崩碎,根本无法结阵御敌。
兵刃交击声、惨叫哀嚎声、战马嘶鸣声混杂着呼啸风雪,响彻北平城外。
贺知提刀奋力厮杀,雪沫与血珠溅满他的战甲,他拼死斩杀数名扑来的敌兵,却根本无力稳住溃势。
四周伏兵层层合围,杀之不尽,己方将士成片倒下,死伤惨重。
短短片刻,出城的守军便溃不成军。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贺知望着眼前惨败的战局,心底只剩无尽的悔恨与冰凉。
他终究是意气用事,无视萧屿安的劝阻,不顾冬日地形不利、贸然出兵,亲手将守城兵力送入了绝境。、
“突围!撤回城内!”
贺知咬牙嘶吼,带着仅剩的残兵,拼死朝着城门方向冲杀回撤。
可鞑靼铁骑紧追不舍,箭矢一路追袭,溃败的士卒在雪地中奔逃躲闪,却大多难逃追杀,一路尸横雪原,惨不忍睹。
就在贺知堪堪奔至城门之下,只差几步便能退入城中之际,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径直洞穿了他的心脏。
贺知浑身一震,身躯重重栽倒在积雪的城门跟前。
鞑靼首领纵马驰至尸身旁,在城头万千士卒的注视之下,仰天长笑,手起刀落,斩下了贺知的首级。
萧屿安立在城头风雪之中,浑身僵住,一动不动,将这惨烈一幕尽数收于眼底。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真正残酷的沙场。
眼前血淋淋的景象,骤然撞进他尘封的噩梦之中。
恍惚间,幻觉与现实交织重叠,他仿佛看见梦中那一幕——孤军死战的沈御辰力竭倒下,同样被鞑靼或是瓦剌的敌人挥刀割下头颅。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喉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滞涩。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69章 宣言
城头之上,一众兵将尽数僵在原地。
这是他们投身沈家军以来,头一回遭遇如此惨烈的败局。
眼睁睁看着己方副将,殒命于自家城门之下,首级被敌寇斩落。
于这个时代而言,阵前枭首,是极尽刻毒的羞辱。
尸身不全,魂无所依,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人踩进了雪泥里。
眼下,坐镇北平的主将已失,军心像是被抽去了承重的梁柱,一瞬间摇摇欲坠。
“来人!随我出城,把那鞑靼杂碎的脑袋拧下来,把贺将军的尸身抢回来!”
一名性情刚烈的参将按捺不住胸中悲愤,拔剑出鞘。
眼看便要点兵出城,欲要与敌寇拼命。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纷纷拔刃,刀甲碰撞之声在城头急促地响成一片,像是一锅即将沸溢的热油。
“且慢。”
一道带着几分虚浮的声音骤然响起。
萧屿安面色惨白,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悸,旋过身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参将开口之前,抬手亮出了那枚沈御辰的铜印。
“本王乃北平藩王,掌一方军政,权责所在,自当临危受命。今沈将军信物在此,见此物如见其人。即刻起,北平城防由本王接管,诸将皆听我调度。但有违令不从者,皆按军规处置,绝不姑息。”
他声音不高,甚至因方才那场冲击而带着几分虚浮。
可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参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官职不高,即便心中再有不服,也不敢像贺知那般当着众人与藩王正面相抗。
更何况,萧屿安这话来得及时,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方才被血气冲昏的念头也一并压了下去。
他打了多年仗,厮杀场上的陷阱他比谁都清楚。
贺知就是被激出去的,如今他若再冲动出城,不过是给鞑靼送第二颗人头,还会害其他将士白白丢了性命。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呼吸粗重,却终究没有再迈出那一步。
此刻,他只能寄望于这位王爷并不似传言那般荒唐无用。
否则,北平这座城,怕是当真要保不住了。
萧屿安像是没察觉到众人目光中的犹疑,迅速交代下去。
城防分段轮值,各营依次上城驻守,不得擅自出战。
无论鞑靼如何叫骂挑衅,只管守好城门,不予理会、
余下人马分批退下休整,保持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吩咐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空话。
众人虽仍心存忐忑,却也不得不按令行事,各自领命散去。
就在这样紧绷而沉默的氛围中,大家硬生生撑到了第二天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洒在覆着薄霜的城垛上时,城头上下几乎人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光来得寻常,此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慰藉,连带着紧绷了一夜的心弦,也终于松动了几分。
不多时,侍从匆匆前来禀报,城中数位官员求见恒王。
萧屿安没有单独见他们,只将人一并唤到了城楼的议事厅中。
几人鱼贯而入,对视一眼,快步上前行礼。
其中一人行礼过后主动开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王爷千金贵体,何苦留在这等险地?依属下愚见,王爷不妨暂且南下避一避,待朝廷援军一到,届时再回北平主持大局,也不算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像是替萧屿安着想。
可实际上,自从贺知战败的消息传开,城里消息灵通的几位便已坐不住了。
心中惶惶不安,暗地里都生出了弃城避祸的念头。
可谁也不愿做率先提议逃跑的出头鸟,生怕日后战事平息,落得个弃土避敌的罪名。
而萧屿安素来背负纨绔闲散的名声。
在这些人眼里,这位王爷养于王府,从未亲历兵戈,定然畏惧刀兵凶险。
他们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晓以利害,稍加劝说,萧屿安必会选择退避南下。
到那时候,便是王爷率先出走。
就算日后朝廷追责,他们也大可将一切推到恒王身上,拿他的决断当作挡箭牌,保全自身。
于是天刚亮,这几人便急不可耐地聚到了一处,赶在城门还没彻底封死之前,来劝萧屿安南下避祸。
甚至全然不顾身旁尚有守城兵卒在场,毫不避讳地将这番避战之辞当众道出。
一旁的将士将这番话尽数听入耳中,心底顿时一片冰凉。
面上他们依旧木然遵从萧屿安的调度,各司其职守御城防。
可心中早已被浓重的悲观笼罩,只觉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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