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很快便为自己竟被一个纨绔王爷的眼神镇住而觉出几分羞恼,当下又硬生生瞪了回去。
“周从。”萧屿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你的岳父张明诚,已经证实与鞑靼勾结,里应外合,意图攻陷北平。”
只这一句话,便如一块巨石砸入静水。
满院守卫齐齐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有人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周从的面色也在那一瞬骤然僵住,随即暴怒:“胡说八道!”
“人证物证俱在。”
萧屿安没有理会他的怒意,只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心里却已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身后沐风等人更是在接收到萧屿安眼神的那一刻便全员戒备。
“你守在此处百般阻拦,拖延时辰,谁能保证你不是同谋,有心助其叛国?”
他说着,目光越过周从,看向那些年轻而茫然的士兵,语气缓了几分:“周从是为了自家岳父才走上这条路,尚可说是私心作祟。可你们呢?你们戍守边关,浴血拼杀多年。到头来,当真要为了旁人的私欲,把鞑靼引进来,背上一世骂名、诛连九族?”
“更何况,”他掌心摊开,那枚铜印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冷光,“沈御辰信物在此,见此物如见将军亲临。今夜一切后果,自有我与你们将军一并担下。你们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快去通传!”
这番话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众人舍生忘死,大半是为搏军功、求一份前程,谁也不愿卷入谋逆叛国的滔天大祸,落得株连九族的下场。
一时间,兵士们看向周从的眼神已然变了,猜忌与忌惮漫上众人眼底。
已有几名聪明的士兵,悄无声息退下,匆匆往内院奔去。
“萧屿安,你胡说什么!”
周从急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他起初不过是想借机为难一下这位王爷,替自己和妻弟出口气。
可如今“勾结鞑靼”“里应外合”这样的字眼砸下来,他的心底顿时涌上一层说不清的惊惶。
他虽厌恶萧屿安,可到底是大周的武将,又跟在沈将军身边戍边多年,骨子里还存着几分底线,怎么也不敢触碰叛国的红线。
可偏偏,他前几日确实见过张明诚。
当时那人问了他不少军中的问题,当时他只当是二人闲聊。
如今被萧屿安一提,那些细枝末节便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涌,越想越心凉。
他站在阶前,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连那拦路的手臂也不自觉地垂落了几分。
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萧屿却着着实实的松了一口气。
看来周从此番百般阻挠,不过是挟私出气。
他本人并未卷入这场通敌的阴谋之中。
这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正想着,镇衙大门终于从内推开,副将贺知姗姗来迟。
他看到萧屿安,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嘴里说着早已想好的说辞。
“不知王爷深夜驾临,末将有失远迎,还望王爷宽恕。”
萧屿安没心思与他寒暄,只将方才的话又简明扼要地重复了一遍。
末了叮嘱道:“事出紧急,还请贺将军提前做好防备。”
“王爷放心,末将自会安排妥当。”
贺知垂首领命。
借着躬身的姿态,悄悄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视。
在他心中,萧屿安不过是个养在王府里的纨绔王爷。
此番多半是捕风捉影听来些流言,趁着将军不在,特意前来刷一番威望罢了。
他敷衍应下几句,便以前去调度布防为由,匆匆告退。
萧屿安站在阶前,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朱漆大门,心里那阵不安却并未因贺知的应答而消退半分。
反倒像一块沉在胸口的石头,越坠越重。
他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抬眸看向沐风。
“沐风,随我去城门。”
说罢,他又转向护卫司余下众人,神色郑重:“今夜诸位多劳费心,务必加紧各处巡防。”
他稍作停顿,脑中忆起昔日与沈御辰对饮闲谈时,听他说的几处防务要害。
“这几处要地,务必分派专人驻守。但凡撞见鞑靼、瓦剌形迹可疑之人,一律先行拘押,不可放走一人。待到明日事定,王府自当论功行赏,绝不薄待各位。”
“是!”
众人齐声应下,随即分头奔赴各处。
想必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又或许萧屿安和沈御辰当真命不该绝。
萧屿安赶到城门时,果然不出他所料。
贺知并未派一兵一卒前来增防。
他面色沉凝,掌心紧攥着那枚沈御辰留下的信物,在沐风的护送下快步登上了谯楼。
二人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远方地平线上便扬起滚滚烟尘,鞑靼的突袭大军已然奔袭而来。
“来人!鸣角示警!”
城头守卫见状,不敢半分耽搁,当即吹响预警号角。
凄厉的角声划破夜空。
守城士卒训练有素,即刻各司其职,进入御敌戒备。
另有兵士火速赶往镇衙报信求援。
贺知匆忙赶来时,看到的已是兵临城下的景象。
火光映在城墙上,城外黑压压的军阵沉默地压过来,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
他脸色登时白了几分,望向萧屿安的目光里,惊疑与后怕交织在一起。
既惊于此人消息竟如此精准。
又害怕自己今晚为了刁难他而贻误军机的事,日后传到沈御辰耳中。
更怕北平当真不保,自己成为千古罪人。
第68章 激将法
“属下来迟,请王爷恕罪。”
“此事容后再议,先顾眼前。”萧屿安没有多言,眼下敌兵压境,不是追究的时候。
贺知虽是迟来,但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副将,接手之后调度有方、布置稳妥,城防很快便恢复了几分井然。
天色渐明。
城外鞑靼兵马见此情景,开始在城下肆意叫阵挑衅。
“贺知!怎么着,你们家将军前脚刚走,后脚你们就把门关得比裤腰带还紧?北平城没了沈御辰,就只剩下一群缩在壳里的软脚虾了?”
阵阵哄笑自城下传来。
“就凭你,也配当副将?连沈御辰的马尾巴都够不着,难怪一辈子只能给他提鞋!”
“干脆把城门锁牢,躲回你老娘怀里去,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还打什么仗,领着你这群兵蛋子回去绣花吧。兴许还能绣出个媳妇来!”
城下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显然已从张明诚处摸清了留守将领的底细。
句句都冲着贺知的软肋而来,字字扎在他的痛处上。
贺知此人,向来心高气傲。
最受不得旁人说他不如沈御辰,更何况是从敌军口里说出。
此刻他被人这般当众戳脊梁骨,又如何能忍。
当即面色铁青,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来人!开城门,随本将迎敌!”
他怒喝一声,
抬步便要往城下冲。
“且慢!”
萧屿安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他虽非行伍出身,却也读了些兵书,懂些兵法之道。
若此时贸然出城迎敌,无异于以己之短搏彼之长。
“贺副将,敌暗我明,城外兵力虚实未明,贸然出击恐怕正中其下怀。北平城高墙厚,粮草尚足,若能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他看向贺知,语速不快,却字字落在要害上。
“况且沈御辰虽远在关外,听闻后方告急,必定会昼夜兼程回援。待他大军回返,与城中里应外合,鞑靼腹背受敌,自可不战而溃。”
甚至在他心里,对方大抵不会坚持到沈御辰回来。
鞑靼本就忌惮沈御辰。
他们此番兴兵,赌的就是北平城群龙无首,想要速战速决。
若是一击不中、久攻不下,便会因惧怕沈御辰回援遭合围而自行退去。
可贺知此刻已被那几句激将话烧红了眼,哪里还听得进一个闲散王爷的劝告。
更何况萧屿安话里话外总绕着沈御辰,仿佛将军远在关外,威名便已足够压阵。
这更让他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一挥衣袖,神色冷硬:“王爷久居王府,安享闲逸,不曾亲历沙场,哪里通晓行伍攻守之术。军政布防乃是军中要务,还请王爷莫要妄加干涉。”
说罢,再不理会萧屿安,翻身上马,提刀便领着亲兵冲出了城门。
萧屿安站在城楼上,望着那道不顾一切冲入尘烟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不多时,厚重的北平城门轰然敞开,寒风卷着碎雪灌进城内。
贺知一马当先,踏着满地积雪策马冲出。
身后一众将士紧随而出,踏得积雪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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