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爷上表反对之后,皇后傅云曦并未就此作罢。
反而亲自将十公主洛溪召入中宫,温言细语地叙话。
“洛溪~”
皇后笑着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二弟他……幼时为了救我,落水落下些病根,身子虽不大好,可人品确实不坏。年少时固然胡闹过几年,可自打第一回见着你,他便收了心,日日记挂着。你若肯应下这门亲事,他定会真心实意待你,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洛溪垂首立在殿中,双手交叠拢于身前,面上依旧维持着公主该有的恭顺,眼底却无半分动容。
待傅云曦话音落下,她轻轻屈膝一礼,语调温婉,立场却分外明晰。
“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感念于心。只是婚姻大事,当求两相心安,勉强不得。”
傅云曦望着态度执拗的洛溪,又想起弟弟听闻婚事搁置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只觉这位十公主实在不识抬举。
说到底,不过是一名不受圣眷的公主。
纵然有身为藩王的兄长,可诸王远居封地,势单力薄。
更何况陛下削藩之意已定,她那位兄长,定然掀不起多大风浪。
幼时弟弟舍身相救的画面又浮上心头,傅云曦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狠厉。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淡淡一笑:“本宫不过觉得你二人有缘,你若是不愿,此事便不再提起。来人,奉茶。”
侍立一旁的嬷嬷躬身领命,片刻后端一盏热茶奉上。
“这是陛下前些日子赏的雨前龙井,本宫一直没舍得喝,知道你素来爱茶,特意叫人沏了来。”皇后笑着,语气温婉如常,“你尝尝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萧洛溪接过茶盏,正欲低头品尝,脑海里却忽然没来由地浮起那日七哥苦口婆心的叮嘱。
不熟悉的东西,轻易别往嘴里送。
不知为何,此刻想起这句,她的心忽然突突跳了两下。
她抬眼看向皇后,对方正端着一脸温婉的笑意望着她。
眼神柔和,却让洛溪莫名觉出几分说不上来的不适。
她稍作停顿,还是伸手端起了茶盏。
氤氲茶香袅袅漫起,可她只将杯沿凑近鼻尖轻嗅片刻,随即轻轻将茶盏放回案上。
“皇嫂赏赐,本该领受,只是臣妹来时刚服过太医开的药,太医嘱咐这几日忌饮茶,怕与药性相冲。皇嫂的心意,臣妹心领了。”
“是么?”
皇后面色淡了几分,眼底笑意也敛去了些许,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知十妹吃的是什么药?竟有这许多忌讳。”
“回皇嫂,太医问诊之后,言臣妹体质偏弱、气血亏虚,需静养滋补。”
听闻她身子孱弱,傅云曦眼底更是掠过一丝嫌恶。
她本就不喜萧洛溪。
如今得知对方体弱,想来怕是难以替傅家绵延子嗣,心中那点念想更是淡去不少。
“既是这样,本宫便不强求了。你早些回宫歇息吧。”
萧洛溪依言行礼告退,步履从容地出了殿门。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后殿的帘子被人从内掀开,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了出来,神色焦灼。
第65章 北平的第一场雪
“姐姐,你怎就让她走了?”
那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还算周正,眼底却浮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乌青,是常年纵欲留下的痕迹。
此刻他神色焦躁,直直望着主座上的皇后。
“你先前分明应允过,今日定会帮我促成此事的!”
傅云曦看向自家二弟,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宠溺,像是对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
“她既已开口推拒,我若再强行留她,反倒落人口实。陛下虽然有意削藩,可素来看重名声。眼下,三王爷已然上表反对,若这边再闹出逼迫公主的事,便是打了陛下的脸面,于我们傅家并无益处。”
道理说得通透,傅云逸却半句也听不进去。
他自幼被家中宠惯,哪里懂得朝堂之中的利害权衡。
只一心觉着十公主容貌动人,自己心生爱慕,势必要得到。
傅云曦见他仍是一副执拗模样,也不急,只笑了笑,换了种话说与他听。
“再者说,萧洛溪是公主。你若当真娶了她,往后便再不能往那些花楼酒肆里去了。你舍得?”
傅云逸闻言,眉头果然皱了起来,似是被这话问住了。
身旁的嬷嬷趁机笑着补了一句:“二少爷,且不说旁的——公主方才自己也说了,身子虚、气血亏。这般底子,怕是很难为您绵延后嗣。您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个儿子么?”
傅云逸被这几句话牵住了心思,眉头拧了拧,方才那股不甘倒也散了大半。
傅云曦瞧在眼里,微微一笑,侧头吩咐身旁的嬷嬷:“去,叫小兰出来。”
不多时,一个亭亭玉立的宫女从偏殿缓步走出,柳眉杏眼,身段婀娜,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傅云逸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落,顿时亮了几分,方才的懊恼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
“这是我宫里的女史,办事素来妥帖周全。”
傅云曦语气温缓,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推波助澜。
“今日便赐予你,带回府中做侧室。你可要好生待人家。”
傅云逸此刻眼中只有那新来的美人,哪里还听得进旁的,满口应下,忙不迭地谢了恩。
那女史想必早已得了授意。
此时并无慌乱,只俯身跪谢皇后,神色端稳。
随后便被急不可耐的傅二少爷领着出了殿门,脚步快得像是怕人反悔一般。
一旁嬷嬷望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说:“二少爷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见着好的便什么都忘了。”
傅云曦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面上笑意转瞬敛去。
“赵嬷嬷,将萧洛溪体弱亏虚的消息散播出去。”
说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她既然瞧不上云逸,那我倒要瞧瞧,往后还有哪家王公贵胄,敢上门求娶。”
“是,老奴明白。”
金銮殿内,檀香袅袅。
帝王听罢探子回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眉梢微挑:“皇后将自己的女史赐给了傅云逸?”
“回陛下,正是。皇后娘娘本欲再劝十公主回心转意,但公主态度坚决,娘娘便未再强留,转而将身边女史赐予了傅二少爷。”
探子垂首,将经过简明回禀。
萧屿文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皇后倒真是心疼这个弟弟。”
稍作停顿,语气添上几分愠怒:“为了这个混账,险些坏了朕的全盘谋划。”
探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也罢,所幸她及时收手,未曾酿出什么风波。”萧屿文缓了缓语气,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终究是朕心仪之人,朕也不想苛责太过。你继续暗中盯着,不得松懈。”
萧屿文抬手一挥,示意探子退下。
他独自端坐殿中,目光沉沉,思绪难辨。
半晌,才缓缓开口,似自语一般:“说起来,朕这位三哥,素日里瞧着闲散度日、不问世事,没想到消息竟这般灵通,还敢公然上表驳朕的面子。”
他沉默了一瞬,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也淡了下来。
“来人,去请首辅来见朕。”
侍立在殿角的太监领命,躬身快步退出殿门。
跨出殿槛时,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却不知从哪里涌来层层阴云,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像是山雨欲来前那一阵叫人不安的沉寂。
此刻的北平城内,也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鹅毛碎雪漫天飘摇,静静覆上街巷屋瓦。
恒王府深处,却是灯火通明,融融灯火穿透窗棂,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萧屿安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四壁,将冬夜的寒意挡在门外。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拈着几张写满字的笺纸,垂着眼看得认真,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在反复推敲什么。
夏芒立于一旁,低声禀报着各处传来的消息。
待他说完,只觉嗓子眼干得发紧,端起手边的茶盏灌了两口润喉。
往日里,王爷凡事虽早有筹谋,却素来主张从长计议,徐徐布局。
此番十公主之事,像是当真刺到了他。
自那日之后,王爷便将所有精力都倾注了进去。
每日不是在部署,便是在推演。
也正是在这几日里,夏芒才真正窥见自家王爷的手段。
思路条理分明,用人又懂得适度放权。
一连串繁杂事务,短短数日便安排得井井有条。
沐风忽然推门进来,裹着一阵冬夜的寒气。
“王爷,您先前吩咐盯着的那位张明诚,这几日有些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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