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她一起长大,一直想着建功立业、娶她为妻。后来她嫁给了皇上,你不也一直……”
“是。”
沈御辰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他垂下眼,声音沉了几分,“年少时一同长大,两家确实曾有意撮合,我也确实有过那样的念想。可我与她之间,始终循规蹈矩,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后来她入主中宫,这段念想,便化作泡影。”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当初知晓她册封皇后,心中难免怅然。可那仅仅是少年旧事。如今我对她,只剩下自幼相识的故人情分。”
沈御辰目光坦然望向萧屿安,认真补了一句: “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思。”
萧屿安撇了撇嘴,这话他倒是信。
以沈御辰这般刻板守礼的性子,未成亲之前,纵使心中存有好感,也必然会强行按捺。
想到这里,书中的那些狗血情节再次冒了出来。
他还记得那本书里,男女主没少因为沈御辰闹出吃醋吵架又和好的戏码。
书里是怎么写的来着?
哦~沈御辰沉沉的视线落在傅云曦身上,满眼都是求而不得的隐忍与温柔。
甚至到最后,他临死前心里惦记的依旧金陵城里的那个人。
越想越堵心,萧屿安忍不住狠狠瞪了沈御辰一眼。
“?”
沈御辰被这一眼瞪得猝不及防,满心茫然。
全然捉摸不透自己又是何处惹得他不快。
萧屿安张了张嘴,想接着问下去,可话到嘴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无立场。
那些情绪翻涌得再厉害,到了嘴边也只剩下一口咽回去的闷气。
他悻悻然别开眼,生硬地换了个话头。
“这两天,你们是不是要回京述职了?”
沈御辰不知他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又为何忽然偃旗息鼓,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无措。
可到底性情内敛,不擅长刨根问底,只低声应道:“嗯,再过几日便启程。”
“如此,我便不多留你,早些回去筹备事宜吧。”
话音一落,萧屿安又觉措辞太过生硬,语气稍稍放软,又补了一句:“今日多谢你。改日得闲,我做东,请你赴宴。”
不知何故,这几句清淡的送别话语传入耳中,沈御辰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空落。
他其实并不想走。
可萧屿安既已开口送客,他便不好再留,只能站起身,低声叮嘱了一句。
“那你好生休养,若遇着什么事,尽管派人到将军府寻我。”
说罢,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时,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已经躺下了,还将被子一把拉过头顶。
整个人闷在里面,像个赌气的孩子。
“你……”沈御辰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絮叨了一句,“别闷坏了。”
萧屿安闻言,又一把将被子拽下来。
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半间屋子望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没来由地让沈御辰心里软了一下。
若是旁人做出这般举动,沈御辰定会觉得行事轻狂、有失分寸。
可此事落在眼前这人身上,他只觉鲜活灵动。
眼底不自觉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他轻轻合上房门,放轻脚步离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萧屿安才缓缓将脸从被子里放了出来。
他望着帐顶,眸光沉沉,心绪纷乱。
方才那些不假思索的问话,此刻才像退了潮的水,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情不知所起。
却已在不知不觉间失了分寸。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那里风气开明,大家都能够随心选择心仪之人。
不论性别年龄,只要不违背公序良俗,便无人苛责。
可眼下却不同。
世道礼法森严,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意,从来都是不容于世的禁忌。
即便心思再真、再坦荡,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一桩见不得光的荒唐事。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不由理智做主。
沈御辰本就是他的理想型,几番相处下来,对方的品性气度无一不契合他的喜好。
不知不觉间,心底便已滋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言行举止也不知不觉越过了某种界限。
他苦笑一声。
沈御辰大抵只会将他的举动归咎于他放荡不羁的性情。
若被他知道自己存了别样心思,怕是连杀了自己的心都有。
他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枕间。
罢了。
说到底,这场异世漂泊,本就恍若一场大梦。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不起妄念便是最好。
免得日后难以收场,平白连累那人,毁了他半生清誉。
方才那股呕吐过后的虚脱感一阵阵涌上来,萧屿安索性不再多想,当真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而沈御辰这边,原定进京述职的行程,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瓦剌忽然分兵南下,袭扰边境。
此番冲突规模并不大,按常理,无需沈御辰亲自领兵。
可深宫之内的天子,心中始终难以安心。
一道圣旨快马疾驰送至北平,令他即刻领兵前往边境坐镇,不得延误。
彼时,城中上下皆以为沈将军出马,不过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小仗,用不了几日便能凯旋。
谁也没料到,这一去,竟引出了北平城近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第64章 十公主萧洛溪
这日,萧屿安刚从刑狱观刑回来。
经过这段时日的磨砺,他已然对血腥之气生出了几分耐受,竟也能面不改色地看完全程了。
夏芒迎上来。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自家王爷的脸色,确认并无异样,才低声开口。
“王爷,金陵传来消息。言官史凡上疏,劝谏陛下在处置藩王之事上宜缓不宜急,且但凡施罚,须明列罪状,以服天下人心。陛下闻言大怒,当场便剥了他的官服。”
萧屿安闻言,嗤笑一声,眼底却沉了几分:“咱们这位陛下,疑心重,控制欲又强。此番拿史凡开刀,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叫旁人再不敢对削藩之事置喙半句。”
他顿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去,“这也明摆着告诉咱们,他削藩决心已定。”
萧屿安转头看向夏芒,目光里带着少有的肃然:“小夏芒,咱们得早做打算了。”
话落,他又像是不愿气氛太过沉重,随口开了句玩笑:“兴许我还能赶在前头,主动递个请辞藩王的折子,安安生生当个闲散贤王?”
夏芒却半点没能被这份轻松说辞打动,神情愈发沉郁。
他心中忧虑,金陵天子疑心极重,可能不会轻易放任王爷抽身自保。
只是眼下还有一桩更为要紧的消息禀报,他斟酌半晌,才缓缓出声。
“王爷,京中另有一事传来。”
萧屿安扬了扬眉,心中暗自好奇,究竟是什么消息,竟让夏芒这般迟疑难开口。
“傅家二公子求娶十公主。陛下起初看在皇后的情分上,本打算应允此事,不料三王爷上疏极力反对,这桩婚事暂且搁置了。”
“傅家二公子?”
萧屿安皱眉。
“便是那个脑子有些问题,终日流连勾栏瓦舍的纨绔?”
“正是此人。”
话音才落,夏芒便明显感觉到自家王爷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一股怒意无声地漫开。
“那是个什么东西!”
萧屿安冷嗤一声,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他们傅家竟敢开口求娶洛溪?”
“金陵城那位,身为洛溪的兄长,竟还想着点头应允?”
顿了顿,他语气里的讥诮更甚了几分。
“想来在他心中,我们这些异母手足,终究比不上后宫枕边人的几句说辞。”
若说方才听闻削藩之事时,萧屿安心中尚存几分冷嘲与算计,此刻却已要压不住心头的怒意。
十公主洛溪是他自幼疼惜长大的妹妹,无论是他还是三哥,都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那样的火坑。
一丝后怕涌上心头。
他蹙紧眉头看向夏芒:“这般大事,何以消息传到北平如此迟缓?”
“王爷,咱们布设眼线起步偏晚,人手大多方才铺开于北平周边,金陵腹地的情报渠道尚且薄弱。” 夏芒低声回话。
常言道,人受切肤之痛,方知警醒。
萧屿安此刻是真真切切地疼了。
若非三哥及时上表拦下,一旦圣旨颁下,木已成舟,此事便再无转圜之地。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怒意又沉了几分,对金陵城那位的愤懑,也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峰。
彼时,盛怒中萧屿安并不知道,此事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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