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一想,他便也不再追问。
埋头扒了两口饭,换了个话头:“对了,咱们回京述职的事,得赶紧计划一下了。”
“嗯,这几日收拾准备,不日便动身。”
两日后,沈御辰在营中处置完军务,正要动身返回将军府。
行至街上,竟再次撞见了萧屿安。
他们二人自那夜对饮长谈之后,便没有再见过面。
一来如今朝局微妙,二人不好走得太近惹人耳目。
二来也确实没有合适的由头日日相见。
此刻乍然望见那人,沈御辰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可那份欣喜还没来得及在心头铺开,便被对方此刻的状况生生压了下去。
第62章 你怎么想?
萧屿安此刻正扶着树干缓着胃里一阵阵翻涌上来的恶心,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今日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原以为连日训练已能慢慢适应那些场面,可方才亲眼所见的情形,还是狠狠冲撞了他尚未彻底习惯的神经。
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树缓了又缓,那股不适却迟迟不肯退去。
“怎么了?”
萧屿安正竭力压制翻涌的不适感,一道熟悉低沉的嗓音自身旁响起。
单凭声音,他已辨出是沈御辰。
可胸腹间阵阵翻腾,令他无暇应声。
他忍了片刻,终究没忍住,扶着树干弯下腰,猛地吐了出来。
这一开头便像开了什么闸门,再也止不住。
直到胃里空荡荡,再没什么可吐的了。
人还在微微抽着,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才终于慢慢停下来。
今日随行的是沐风,头一回见自家王爷吐成这般模样,一时慌了手脚,手足无措立在一旁。
倒是一旁的沈御辰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把将萧屿安扶到旁边干净的地方。
又利落地解下腰间水壶递了过去。
“喝口水,漱漱口。”
萧屿安此刻浑身发软,也没力气客气。
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沈御辰身上,接过水壶便大口大口地漱了几回,又喝了两口。
许是心底下意识生出的依赖,倚在沈御辰身侧,方才被血腥景象刺激得翻涌不适的感官,竟奇迹般平复不少。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算是缓过来些许。
沈御辰转头看向沐风,开口问询。
因着前些日子有过教授武艺的情分,沐风对沈御辰本就存着几分敬重。
又知晓王爷与他关系匪浅,便没隐瞒,低声解释了起来。
“王爷想要磨炼心性,逼着自己适应血腥场面,时常前往刑狱观刑。前几日都还好,今日……场面有些过于血腥了,王爷一时没能撑住。”
“胡闹。”
沈御辰蹙眉,目光落在身侧面色惨白、身形虚弱的萧屿安身上。
“既是自身软肋,总不能一直放任,留着让人抓住把柄。”
萧屿安语气淡淡,说罢又微微侧脸,靠向沈御辰肩头,深深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此刻反胃眩晕阵阵袭来,周身难受至极,他早已顾不上诸多避嫌。
沈御辰被他蹭得心头一软,低头看着这人难得示弱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可他心里清楚,此地不是久留之处,便朝沐风使了个眼色。
待沐风会意点头后,他一把揽住萧屿安的腰,足尖轻点,借着街巷屋舍的阴影接连纵跃,不多时便携人悄然落至恒王府后院。
萧屿安本就胃里翻腾,经这般颠簸,又是一阵剧烈干呕。
“王爷!”院子里正收拾东西的夏芒见状,赶紧丢了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
沈御辰却二话不说,一弯腰将萧屿安打横抱起,低头看向夏芒。
“不能再由他这般吐下去,卧房在哪?”
夏芒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引路。
沈御辰几步便穿过回廊,将人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
回到熟悉的地方,萧屿安终于像是卸下了什么,整个人松了下来,面色缓和了些许。
就在沈御辰打算直起身之际,他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袖。
他低头看去,萧屿安垂着眼,指尖松松地扣着他的袖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吐过之后的虚弱。
“坐会儿再走吧。”
一个开口留人,一个本就不想走。
沈御辰便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没有抽回那只袖子。
夏芒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转身去给王爷煮些可以缓解反胃的东西。
屋里便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一坐一靠。
沈御辰侧身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萧屿安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刚想开口说几句。
可那人竟耍赖似的又将头靠在了他肩头,凑在他身上深深呼吸。
只这一下,他口中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数落的话便彻底堵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
他并非不能理解萧屿安的心思,心底甚至隐隐认同。
这般致命的弱点若是不加打磨,迟早会落到旁人手中,受人挟制。
可道理归道理,眼睁睁看着这人白着脸承受这般煎熬,心底到底是心疼的。
在他心里,萧屿安合该是干净的、舒朗的、肆意张扬的。
他不愿他去沾染那些血污与残酷。
可他也明白,眼前这个人,终究不是需要攀附谁才能活的菟丝花。
他执掌北平军政,身为一方藩王,自有雷霆风骨,不输世间任何人。
他缓了缓,将那些过于柔软的心思压下去。
微微低头,声音放轻了几分:“不必这般急于求成,应当循序渐进。强行逼迫自己,极易引发身体应激,往后只会更加难以适应。”
萧屿安嗓子还有些闷闷的,靠在他肩上没动,含糊地应了一声:“唔……这次是我大意了,下次改。”
他说这话时,温热的气息隔着衣料透过来,落在沈御辰肩头。
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又轻又烫。
沈御辰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句:“好。慢慢来,不急。”
声音有些哑,却格外温柔。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屿安的面色总算缓和了些许。
夏芒适时端来两杯冰镇山楂水。
这是萧屿安根据自己体质特制的,起初几次全靠它才能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
他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半杯下肚,那股不适终于被妥帖地按了回去。
他靠在床头,看向沈御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
“听说,皇后小产了。”
随着他直起身来,沈御辰肩头那份温热的重量也随之抽离。
心里陡然像是空了一小块,轻飘飘的没着没落。
他低头端起另一杯山楂水,借着杯沿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语气平淡地应道。
“听说了。陛下寻了替罪羊,重罚了舒嫔。”
萧屿安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想?”
第63章 情不知所起
沈御辰微微一怔,垂下眼想了想,才缓缓道:“无论是削藩还是打仗,朝廷都离不开银子。姜家那头,陛下眼下动不了,也不愿动。所以只能推一个舒嫔出来,既给皇后一个交代,也好暂且息事宁人。”
“就这些?”
萧屿安挑了挑眉。
沈御辰被他问得有些愣。
低头又仔细琢磨了一番,片刻后才又开口:“皇后母家是忠勇公府,在朝中素来有些根基。这般结果,他们未必肯善罢甘休。虽然不至于闹到御前,但两家私底下的争斗,怕是免不了了。”
“那对皇后被人陷害这事,你不生气吗?”
聊到这儿,萧屿安愈发不想就此结束。
索性打了记直球,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沈御辰彻底愣住。
这个问题周临川也问过,可同样的话从萧屿安嘴里说出来,感觉却千差万别。
此刻,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突突地跳了起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几乎是下意识能地想起那那一晚。
他与皇后在园中偶遇,不过闲谈数句,恰巧被萧屿安撞见。
彼时二人交情尚浅,气氛本就紧绷。
而萧屿安话里话外,处处藏着讥讽。
此刻,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或许萧屿安对自己与皇后的关系,存了误会。
在战场上磨砺多年的敏锐直觉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像是前方有一道必须小心绕过去的坎。
“皇后是陛下的妻室,宫中纷争,自有陛下与忠勇公府出面处置。” 他言语简练,竭力维持语调平静,不露分毫波澜。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萧屿安把周临川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直接说了出来,甚至带着点翻旧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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