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你麾下有将士战死北疆,家中妻儿无人依靠、孤苦无依的,尽可送到此处安顿。”
沈御辰闻言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萧屿安,眼底竟然翻涌上来一抹滚烫的湿热。
他驰骋沙场半生,见惯了朝堂冷漠、世人薄情。
所有人只看得见将士建功封侯的荣光,从无人惦记那些埋骨边关之人留下的孤儿寡母,更无人愿意费心收留伤残老兵。
可眼前这人,不过一席闲谈,便将他心底最沉重、最无处言说的牵挂尽数妥帖安放。
他喉头重重滚动,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半晌,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萧屿安郑重地深深一揖。
“王爷一片仁心,不仅给了伤残老兵一条生路,更是遂了我们所有戍守北疆将士心中最大的牵挂。那些埋骨沙场的英灵,倘若知晓家中妻儿往后有安身之处,九泉之下也必定心怀感念。”
萧屿安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行如此大礼。
“不必这般多礼。北疆万里防线,皆是你们以血肉拼死守住,我身居北平藩王之位,坐拥一方百姓供养,享受着你们带来的安稳,这本就是我分内该做之事。”
沈御辰缓缓直起身,眼底翻涌的动容再也掩饰不住。
方才心底滋生的悸动,此刻愈发汹涌滚烫。
他从前总觉世间人情凉薄,所言所行皆恪守礼法分寸,与人相交多是按部就班,鲜少动过真心。
可如今才知,世上竟真有一人,看穿他肩头压着的千钧重担,心甘情愿为他、为他身后万千浴血袍泽,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想来人心从来不可单凭表象评判。
他之前只觉萧屿安是不谙世事的纨绔藩王,可唯有相处之后才知。
这人看似散漫不羁、不务正业,心底却装着那些旁人视而不见的苦难与沉疴。
可感动之余,他也明白萧屿安此番安排担着何等风险。
他强行压下胸中翻涌激荡的心绪,神色沉肃,一字一句郑重立下承诺:“此事所有内情,绝无半分风声会传出北平城。”
萧屿安静静凝望着他,柔和温润的笑意缓缓漾开在眼底,只是轻轻吐出一字作答:“好。”
一桩沉甸甸的心事落定,二人心中皆是波澜未平,久久未能平复。
席间一时无声,二人各执酒杯,垂眸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沈御辰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向身侧那人。
此刻在他眼里,这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骨子里浸润多年的贵气,从容又好看。
他在心底默默立下重誓:来日倘若天子执意削藩,有意刁难萧屿安,他必倾尽全部心力护他周全。
纵使拿半生戍守北疆、浴血沙场换来的全部军功作筹码,向朝堂求换此人平安,他也甘之如饴。
这边二人月下对酌,酒意渐浓,心绪万千。
可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城,夜色之下却无半分安宁。
夜色深处,正有一件大事悄然发生,惊动了半座城池的暗流。
第61章 后宫秘事
昨夜酒局散场时已近子时。
萧屿安难得微醺,回到府中倒头便睡,一夜无梦,直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来时头脑清朗,精神也格外松快,接夏芒递来的温茶时还舒坦地叹了一声。
可一口茶还没咽下去,便听夏芒压低声音道:“王爷,宫里传出消息,皇后娘娘昨晚小产了。”
他眉梢一挑,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小产了?”
随后他放下茶盏,好奇看向夏芒。
“这等宫中密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事发生后,陛下龙颜大怒,当即命人严查。”夏芒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查来查去,线索竟落在了舒嫔那里。为安抚皇后,陛下一怒之下,便赐了舒嫔死罪,以儆效尤。此事便也传了出来。”
萧屿安闻言,眉心微动:“我记得舒嫔素来安分守己,深居简出,膝下也无子嗣。她害皇后,能有什么好处?”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怕不是被人当了替罪羊。”
夏芒眼中不由浮起几分钦佩。
自家王爷平日里瞧着放荡不羁、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可偏偏只凭了了数语,便将这深宫里的弯弯绕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笑了笑,接着说道:“属下听闻,此事极有可能是静安妃在背后动的手脚。可眼下陛下还用得着姜家,不便动静安妃。但皇后那边又必须有个交代,所以……”
夏芒顿了顿,才接着开口。
“便落到了舒嫔头上。舒嫔生母早亡,其父虽是文官,但官位低微,后续又续弦娶妻,待她素来冷淡。她仅有一母胞兄,无心仕途,常年在外游历,根本无法在朝中为她撑腰。”
萧屿安听罢,眼底穿过一抹冷意,一声嗤笑漫出唇角。
“所以,她便成了那颗最顺手的弃子。”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凉薄的透彻。
“毕竟,动了她的代价最小。”
夏芒没有再开口。
他垂着眼,望着王爷随手放在案几上的茶,心里忽然涌上一层说不上来的滋味。
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里,人命薄如草芥。
有些人从降生到离世,都不过是权贵博弈之间随手拨弄的一枚棋子。
无声无息地落下,无声无息地被弃。
思及此,他不由联想自身。
感叹自己与沐风当年何其幸运,得王爷出手相救。
如今还能够追随左右,蒙受王爷善待,这当真是别人求不得的机缘。
正自我感动间,耳边又传来自家王爷语气凉凉的声音。
“夏芒,你说……沈御辰睡醒后,得知皇后小产之事,会作何想?”
夏芒:“……”
一股莫名的求生欲瞬间涌上心头。
他飞快地收起了方才那点泛滥的情绪,斟酌着低声回道: “属下不好揣测。不过沈将军久历沙场,见惯生死,想来顶多也只会感慨一句后宫纷争错综复杂。”
萧屿安嗤笑一声,懒懒看向窗外。
而此刻,两条街之外的将军府。
虽然昨夜回府时已是丑时,可多年行伍积攒下的习惯,还是让沈御辰在晨光初透时便清醒了过来。
一套拳练毕,刚准备用早膳,便见周临川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院子。
一脸理所当然的蹭饭模样。
昨日他为赴恒王府之约,爽约了这位兄弟。
此刻碰面,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局促。
可周临川倒像全然没放在心上,一进门便大咧咧地在餐桌旁坐下,满脸写着“我有话要说”。
管家对他已是熟稔,笑着添了一副碗筷,又极有眼色地屏退了左右下人。
沈御辰更是见惯了他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也不追问。
只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小菜,慢慢吃着,等他自个儿憋不住开口。
“皇后昨日夜里小产了。”
周临川开口前还特意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觑着沈御辰的脸色。
毕竟他知道自家兄弟对皇后那份敬重与情谊,害怕这话会惹他难过。
却不料沈御辰仅仅只是顿了一顿。
他抬眸看向周临川,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深宫里头的事,你从哪儿听来的?皇后人可还好?”
这番反应全然出乎周临川预料。
他原以为沈御辰多少会有些触动或者生气,甚至备好了几句宽慰的话。
此刻全堵在嗓子眼,一时有些发愣。
见沈御辰又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问,他才回过神来。
清了清嗓子,顺着话头往下说:“人倒是没事,就是孩子没保住。陛下震怒,当场便下了旨意,将牵扯其中的舒嫔赐死了。”
“舒嫔?”沈御辰手中竹筷微微一滞,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她与皇后素无仇怨,何至于行此等事?”
“柿子捡软的捏呗。”
周临川随口接了一句,随即又狐疑地上下打量自家兄弟。
“不是——皇后出事,你怎的这般淡定?”
“皇后是后宫之主,乃是陛下妻室。你我身为外臣,不宜妄议宫闱之事。”
沈御辰语调平淡,似乎真的没有起任何波澜。
只顿了顿,低声怅然一叹:“这世间女子立足本就万般不易,又何必相互算计、彼此为难。”
周临川斜睨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嘀咕: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搁在从前,但凡听到与她有关的事,你总要刨根问底、查出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替自家兄弟高兴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皇帝与皇后那桩旧事办得不地道。
一个横刀夺爱,一个选择了权柄,只留下沈御辰一个人在原地空耗了多年。
如今他总算从那段无望的暗恋中抽了身。
纵然令他心动的那人是个男子,可也总比困在皇后那个死局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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