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尝尝和土豆一起炖的那块肉。”
萧屿安不欲再土豆的话题上多费口舌,话锋轻轻一转,下巴朝桌上那道菜扬了扬。
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自信。
沈御辰看着他这副表情,难得的也升起了一丝期待。
他夹起一块与土豆同炖的肉块送入口中。
甫一咬下,他咀嚼的动作便顿了一顿。
肉已炖得酥烂,几乎不用费力便化在舌尖,油脂的丰腴与酱汁的咸香层层叠叠地铺开。
而那股醇厚之中,竟又隐隐透着一丝甘甜。
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留下的尽是满口余香。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细细品了品。
抬眸看向萧屿安时,眼底的惊艳之色几乎藏不住。
“这肉……是怎么烧的?酥烂入味,却又不腻,比北平城里那些老字号做的还要好上几分。”
萧屿安得意地一笑,眼角眉梢都染着几分藏不住的小骄傲,下巴微微扬起:“恒王府特产,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你别光顾着吃肉,就着米饭一起,那才叫绝。”
沈御辰看着他这副鲜活又张扬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依言拨了一口米饭,夹着那块酥烂的肉和几块吸饱了汤汁的土豆一并送入嘴里。
米饭的软糯裹着肉汁的醇厚,在口中缓缓化开,几种味道在舌尖上交叠又融合,竟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连日戍守边关,军中餐食向来粗淡简陋,这般鲜香入味的佳肴于他而言实在难得。
不知不觉间,他卸下了往日沉稳自持的模样,全然沉浸在美食之中。
萧屿安坐在对面,单手支着脸颊,饶有兴致地望着沈御辰这般难得不拘束的吃相。
看着自己费心琢磨的菜式被对方踏踏实实、一口不落地吃下肚,心底那点隐秘的得意愈发浓重。
唇角的笑意层层漾开,藏都藏不住。
待到沈御辰吃到七分饱时,夏芒才适时端着美酒缓步上前,贴心摆放在二人案前。
沈御辰端起杯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辣意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眉眼间的舒坦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眼看向对面笑眯眯的那个人,只觉胸腔之中被一种温软充盈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询问:“你想听听我们在宣府战场的事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好啊。”
萧屿安出生在太平年月,对那万里之外的边关战场本就有着天然的好奇。
即便沈御辰不提,他今日本也打算问上一问的。
此刻听见对方主动邀约,他当即双目一亮,兴致盎然地凑近几分,凝神望向沈御辰。
沈御辰被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抬手执起酒杯,借着那一口烈酒将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压了下去。
待到酒意入喉,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将宣府边关沙场的那些过往,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萧屿安静静侧耳聆听,随着那道低沉悦耳的嗓音,那些遥远的边关光景,竟如同画卷一般,一幕幕清晰铺展在眼前。
漫天席卷的黄沙、两军交战的激烈,军帐之内彻夜不歇的沙盘推演,桩桩件件,很是鲜活。
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那片粗粝而辽阔的天地。
可提到战争,便绕不开生死。
当话题落到军中伤亡将士之时,沈御辰的声线不自觉低沉黯淡下来,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知晓萧屿安见不得惨烈血腥的场面,害怕那些残酷光景令他心绪不适,讲述时便刻意避开所有血淋淋的细节,只寥寥提了几处将士殉国的遗憾。
“边疆清苦,他们跟着我,没享到什么福,饷银也就那么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最后……我没能把他们带回来。”
萧屿安也缓缓收起了笑意,眼底那层散漫的意味沉了下去,静静地望着他。
他虽不曾亲历沙场,却熟读史册,深知五代十国的刀兵之乱,也翻阅过近代山河破碎、万民流离的屈辱篇章。
比谁都明白,落后便要挨打。
和平从来不是天赐的,而是有人拿血肉之躯一寸一寸从刀锋底下拼出来的。
他心底忽然浮起一句诗,在舌尖滚了一滚,终究还是低低地念了出来。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抬眼看向沈御辰,目光里少了平日的调侃与促狭。
就是眼前这个人,带领万千戍边将士,以血肉之躯扛起大周北疆的漫长防线。
凭一身风骨挡下塞外胡尘,才换来这万里河山深处千家万户的安稳与烟火。
而沈御辰却像是被那句诗定在了原地,一时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望着萧屿安。
目光里带着几分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愣怔与动容。
那些长年积压心底、无人倾诉的沉重愧疚,在此刻,仿佛终于被人稳稳接住。
世人皆艳羡他加官晋爵、战功赫赫。
唯有眼前这人,看透荣光之下藏着的无尽心酸与遗憾。
萧屿安望着眼前这个难得露出落寞之色的男人,眼底漾开一层温软的光。
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缓缓举至齐眉。
“这一杯,敬天地神明。愿九天诸神垂怜庇佑,善待所有埋骨北疆的袍泽英灵。”
第60章 月下对饮
沈御辰立在原地分毫未动,目光牢牢黏在萧屿安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只见那人抬手,杯中清酒缓缓倾斜,尽数洒落在青砖地面。
檐角流泻下满地月色,轻轻覆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层清冷又柔和的银辉。
沈御辰藏在广袖之下的双手,指节不觉死死攥紧。
心底汹涌翻涌的悸动,几乎要冲破他长久以来的克制。
于常年置身黄沙沙场、内心荒芜一片的他来说,眼前之人,更像是落进他荒芜心底的一轮皓月。
他心底陡然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浓烈得难以按捺。
想要上前一步,将这一抹难得落入他世界的光亮拥入怀中,再不放手。
而萧屿安对沈御辰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
他垂眼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一件极要紧的事,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半晌没有开口。
少顷,他抬眼望向沈御辰,目光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沈御辰,我认识一个人,在做生意,需要人手。”他缓缓开口,“可以接纳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还可以根据他们各自的情况,安排合适的活计。”
沈御辰双目骤然一亮,心中万千感慨涌至喉间。
正要出声道谢,萧屿安却微微压低嗓音,补充道:“只是这份产业行事隐秘,万万不可对外宣扬,因此收留的人,心性必须坦荡赤诚,忠心不二。”
此刻他脸上不见半分平日漫不经心的慵懒,眉眼间尽是沉凝肃穆。
做出这个抉择,于他而言也是一场豪赌。
倘若此事不慎走漏风声传至金陵皇城,本就对藩王心存忌惮猜忌的天子,定会抓住把柄借机发难。
可今夜听沈御辰细细道尽北疆戍卒的万般辛酸,以及席间他寥寥数语掠过的将士伤亡。
这一幕幕在萧屿安心头盘旋不散。
无数将士数年死守边关,以身躯抵挡外敌,抛洒热血、九死一生。
可等到战事落幕、卸甲还乡,身上只剩难以愈合的伤痛,往后余生流离困顿,无处安身。
萧屿安心底五味杂陈。
这群以血肉之躯筑起北疆屏障的人,拼尽一生守护家国,不该在放下兵器后,只剩满身伤痕与无家可归的窘迫。
他自知一人之力微薄,无力扭转世间所有不公。
可但凡在自己权能所及之处,他都愿为这些苦命人铺一条生路,让他们得以重新立足于世。
同时,他也想替眼前这个男人分担几分重压,让他肩头沉甸甸的担子,能稍稍减轻些许。
“他们都是战场上的忠勇男儿,无论是忠心还是心性,都是一等一的。”
沈御辰看着萧屿安,声音有些哑,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却笃定。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生意、也没有好奇那位朋友是谁,只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
“此番你给了他们出路,他们往后必当忠心不二,绝不负你。”
有他这句话,萧屿安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想了想,索性好事做到底,把心中那个盘算已久念头一并说了出来。
“我打算搭建一处福利院,专门收容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妇孺孩童。教她们一些谋生的本事,等学会了,便留在我这里做事。”
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御辰脸上,声音放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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