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顿了一瞬,垂首应道。
“王爷并未多说什么。”
帐内静了一息。
沈御辰目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黯。
随即又平复如初,快得仿佛从未发生。
周临川则是皱了皱眉。
“但是王爷派属下给将军带了几样东西。”
亲卫见二人神情异常,虽有些不明所以,仍老老实实补了一句。
沈御辰几乎是瞬间抬眸,连带着周临川也从歪靠的姿势中坐直了几分。
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亲卫手中那只灰布包裹上。
亲卫将包裹置于案上,一层层解开。
随着布角翻开,两壶酒囊先露了出来,正是恒王府惯用的青釉小口壶,封口紧实,系着细麻绳。
接着是几块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物件。
棱角方正,约莫两指厚,散发出一股清爽微涩的草木气息。
沈御辰眉头微挑,周临川则直接探过身去,捏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茫然道:“这是……什么玩意儿?酒囊咱们认得,可这又是吃的还是用的?也值得他恒王大老远派人送来?“
沈御辰没说话,只将那块皂角接过来。
在指尖掂了掂,指腹摩挲过微润的表面,隐约能辨出其中夹杂的细碎花瓣痕迹。
“王府侍从说,这是皂角。”
亲卫抬眼看了下二人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原原本本将萧屿安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
“王爷说塞外风沙漫天、尘土厚重,让将军好好洁净手足身形,莫要整日灰头土脸的。”
此话一出,帐内骤然响起周临川按捺不住的笑声。
一声噗嗤打破满帐肃穆,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家伙,堂堂恒王千里迢迢送几块皂角来,合着是嫌咱们将军脏?萧屿安这嘴啊……“
沈御辰伫立一旁,脑海中不由自主浮起萧屿安说起此话时的眉眼,想必定是狡黠灵动。
眼底的寒冰悄然化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无声漫上眼眸深处。
周临川此时的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几块泛着淡青光泽的皂角上。
他忍不住拿起来翻来覆去端详了片刻,眉梢微微挑起,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儿当真能洗干净?“
他总觉得恒王那人向来古怪。
大老远命亲卫奔波千里送来,若只是几块普普通通的皂角,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沈御辰闻言,也抬眼看了看那皂角。
没说话,但眼底分明也浮起一丝探究。
周临川一拍案几,兴致上来:“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去打盆水来,咱们试试。“
“是。”
亲卫领命,不多时便端来一盆清水,搁在帐中矮几上。
还恭敬补了一句:“二位将军,恒王府侍从交代过,先用清水打湿手,再拿皂角揉搓出沫,最后冲洗干净便好。“
周临川二话不说,挽起袖口就上手。
他照着法子将皂角在掌中来回搓了几下,不多时,指缝间竟涌出细密绵白的泡沫。
一股清冽微甜的草木香气也随之散开,与帐中惯有的铁锈汗味截然不同。
“我的天爷!”
周临川瞪大了眼,捧着满手泡沫像见了什么稀奇物什,翻来覆去地看。
“这玩意儿竟然还能起沫?还这么香!滑溜溜的。“
他一边洗一边啧啧称奇,冲净之后摊开双手看了又看。
指节分明,皮肤干净清爽,连日来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触感都仿佛淡了几分。
他忍不住又捞起皂角,往脸上抹了一把,胡乱搓了几下,弯腰就着盆中清水泼面洗净。
直起身时,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长长呼出一口气,满脸舒坦。
“打仗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脸上这么清爽!这可真是个好东西。比咱们军中那粗碱沫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沈御辰也依着法子亲身试了一番。
温水漫过指节,皂角置于掌心轻轻揉搓,转瞬便漾出绵密细腻的泡沫,轻柔裹住肌肤。
待到抬手洁面,一缕清冽干净的香气徐徐钻入鼻尖。
淡淡萦绕,久久不散。
莫名地,他心头一颤,萧屿安的模样再次毫无预兆地浮上脑海。
仿佛看见那人褪去素日清冷淡漠的神情,唇角微微扬起,漾开一抹随性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鲜活分明。
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挥之不去。
第52章 盼头
感受到皂角带来的惊艳之后,周临川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案上那两壶青釉小口酒囊,眼神中透出跃跃欲试的光。
他搓了搓手,二话不说便探身去够。
指尖刚触到酒囊的系绳,却被沈御辰抬手一挡,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原地。
“做什么?”
沈御辰抬眸,语调淡淡。
“给我尝尝。”
周临川理直气壮。
“好东西不能你一个人独吞吧?”
说着,还理直气壮抬下巴:“别忘了,当初我也拿出五百两,这酒理应有我一份。”
“那五百两是我向你借的,日后定会如数归还。”
沈御辰依旧不肯松手,态度固执。
周临川见状,被气笑了。
他凑近半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正经的调侃:“我说沈将军,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当初要不是爷随身揣着那张银票,你拿什么去给你家恒王凑钱?五百两,说拿就拿,你当是去菜市口买两颗白菜呢?“
他故意将那“你家”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目光别有深意地在沈御辰脸上逡巡了一圈。
带着几分露骨的揶揄,以及藏在玩笑底下那点不动声色的试探。
而沈御辰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抗拒。
他心中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措。
没有应声辩驳,只默然偏过头,淡淡斜睨了周临川一眼。
方才死死拦着酒囊、不肯退让的手臂,竟就这般缓缓松开了力道。
周临川心底暗自一惊。
他没料到沈御辰会是这般反应。
心中猜想落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顺势伸手取过一旁的酒囊。
方才二人拉扯争执的间隙,一旁心思机敏的亲卫早已识趣退下。
这时正端着两只洁净瓷杯,静静立在旁等候。
“好小子,懂事。”
周临川抬手拍了拍亲卫的肩头以示赞许。
拎起酒囊倾斜,澄澈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淌入杯中。
轻轻晃动间,清甜醇厚的果香即刻漫满整座军帐。
他侧眸瞥了一眼身侧神色柔和的沈御辰,心中暗自感慨。
沈子戌也不知是如何调教麾下的,身边亲卫个个皆是难得的人才。
上阵可提刀冲锋、浴血杀敌,留守帐内又懂得察言观色,行事眼疾手快、分寸得当。
这般贴心得力的属下,任哪位将军麾下,都能省却无数烦扰。
不过,那感慨也只是在心头转了一瞬。
眼下帐中酒香四溢,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钻,早已勾得他心痒难耐。
周临川当即端起酒杯,细细抿下一口。
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眼中骤然盛满惊艳。
“奇了!这酒究竟是如何酿出来的?酒性凛冽不说,之后醇厚果香却还能缠在舌尖不散。这般滋味,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尝到。”
他说着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像是要从中瞧出什么门道来。
一旁的沈御辰没有言语,却也端起自己那杯,送入口中。
烈意先声夺人地滚过喉间,随即被一股温润的果香缓缓裹住,余韵绵柔,恰到好处。
他眉梢微动,眼底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沉默片刻,竟又端起来饮了第二口,动作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
“只可惜美酒当前,若再能有几位佳人相伴,才算得上真正尽兴。”
周临川一口一口品着杯中果酒,忍不住低声喟叹。
目光悠悠飘向帐顶,眉眼间漾开几分神往之色,仿佛心思已飘到千里之外的温柔乡里去了。
沈御辰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般不着调的话。
他低头认真品尝着杯中难得的美酒,酒液入口烈而不燥,果香绵长,值得细细回味。
不过眼下二人尚在边关军中,身处战地,小酌几杯已是破例,贪杯却是万万不能的。
待到第二杯饮尽,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搁下酒杯。
默契地收敛起那份意犹未尽。
周临川眼珠子骨碌一转,趁沈御辰不备,抬手便抄起一只酒囊揽进怀里,又顺手抓了一块皂角,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回。
“见一面分一半。”他笑嘻嘻地往后退了半步,理直气壮。
沈御辰眉头一皱,伸手便要去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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