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他将信与银票一同递过去。
顿了顿,又低头从腰间解下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一同放入信封里。
“将这些东西一并送到恒王手上,就说……”
他顿了顿,那个词卡在喉间,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烦闷地摆了摆手。
“去吧,莫要落入旁人手中。”
亲卫领命退下,帐中只剩沈御辰与周临川二人。
他转头望去,正撞上周临川满是惊疑的目光。
周临川摸着下巴,神色里的狐疑越来越浓:“不对劲。”
他目光在沈御辰脸上转了又转,像是要从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扒出点蛛丝马迹来。
“那玉佩可是你舅舅在你弱冠那年亲手赠的,价值连城。你向来贴身带着。从前你家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妹问你要了好几回,你愣是一句‘不妥’便挡了回去。如今倒好,竟当奠仪送出去了?”
周临川顿了顿,语气愈发古怪。
“你跟恒王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沈御辰听到“奠仪”两个字,眉心本能的蹙了一下。
随后感受着兄弟那探究的目光,他顿了顿才开口。
“他曾经救过我。”
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
“此番这般荒唐行事,一是为了打消陛下猜忌,二是……或许是急需用钱。”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编不下去了。
左右对面是自家兄弟,他也懒得再费心找借口。
索性闭了嘴,重新低头去看舆图,一副随便的架势。
周临川被他这两句话砸得一时没接上话来,视线久久地落在他身上。
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似的,目光里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半晌都没移开。
过了一会儿,帐中重新响起沈御辰的声音。
还带着几分少有的不耐:“这场仗,拖得够久了。”
还好吧?
周临川心中暗自嘀咕。
也不过才半年不到。
以鞑靼的难缠程度,这速度已经不算慢了。
可他抬眼望向沈御辰时,分明看到了对方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闷。
心中瞬间了然 。
这人哪里是嫌战事耗时,分明是心底记挂着别人,归心似箭,再也无心与鞑靼这般僵持耗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便听沈御辰继续道:“临川,你出去安排一下。”
“今夜我亲自率领一支精锐轻骑,绕路突袭鞑靼后方屯粮之地,一把火烧掉他们全部粮草辎重。待到明日清晨,全军列阵正面强攻,务必狠狠挫尽对方锐气,打得鞑靼再也不敢轻易南下侵扰边境。”
周临川怔了一瞬,目光落在沈御辰身上,眼底浮起几分意外的光亮。
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少年将军。
彼时少年将军初登沙场,一身锐气无人能挡。
行事雷厉风行,心中从无半分顾虑牵绊。
后来年岁渐长,经历得多了,身上枷锁层层加身,他便越发沉默寡言。
行事也愈发沉稳周全,步步掂量,事事顾虑。
从前那股锐利锋棱被岁月磨去大半,锋芒虽在,却已收得极深,轻易不肯示人。
可此刻,看着那双重新燃起锐意的眼睛,周临川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沈子戌,又回来了。
他咧嘴一笑,拱手道:“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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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送到萧屿安手中时,已是数日之后。
彼时他正与裴启、夏芒几人围坐一处,翻看铺子近期的营收账册。
不得不说,裴启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奠仪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他便雷厉风行地扩了工坊,甚至专门在城郊农田旁搭起一座养猪场。
一头供油炼皂,一头出肉售卖,丝毫不浪费。
而皂角一经面市,便因其细腻温润的质地与清雅香气,迅速俘获了城中女眷与权贵之家的青睐,供不应求。
烈酒则更受男人们的追捧,入口凛冽、后劲雄浑,饮过之人无不称妙。
北平城中日日有人排队抢购,连金陵那边也接连递来订单,势头远比预想中更旺。
萧屿安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账册,眉眼间全是金钱带来的餍足与愉悦。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余光便瞥见沐风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精悍,步伐利落。
一看便是军中出身,周身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王爷,沈将军派人来送信。”
沐风禀报了一声,侧身让开。
来人上前,对着萧屿安微微拱手。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辛苦了。”
萧屿安接过来,又看了那人一眼,见他面色疲惫、眼下泛青,便温声补了一句。
“沐风,带这位小哥下去歇歇脚,弄些热汤饭食。”
那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受这般礼遇,随即抱拳谢过,便跟着沐风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裴启、夏芒几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萧屿安手中那封信上,好奇之色毫不遮掩。
萧屿安失笑,当着他们的面拆开信封。
才刚揭开一角,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便从信封中滑落出来。
温润通透,触手生凉,一看便非凡品。
裴启的目光先是被玉佩吸引,随后又被信封中滑出的那几张银票牢牢钉住,眼睛都亮了几度。
萧屿安将玉佩与银票放在桌角,最后才缓缓展开那封。
信纸是北疆军帐专用的粗麻纸,边角裹挟着风沙磨砺的粗粝质感。
墨色沉凝厚重,笔锋力透纸背。
字字工整紧绷,风骨凛然,是沈御辰独有的笔迹。
“北平私设生丧,朝野震动。我知你意在避祸,亦知官场倾轧、藩王自污,原是情势所迫。然死生为重,天地定规,绝无儿戏。自污虽是脱身之计,可拿性命去赌、拿生死作筏,终是太过莽撞。身殒则万事皆空,再无转圜余地。边疆战事将平,不日便归。望自珍重。”
萧屿安读完,沉默了一瞬。
一念起落,千里光景倏然入怀。
他几乎能想到沈御辰独自坐在军帐案前,眉峰拧成一道深痕,板着脸一笔一划地写着信的样子。
那个人生来古板,循规蹈矩了一辈子,听闻这等荒唐事,怕是先错愕,再拧眉,末了还得低声斥一句胡闹。
萧屿安指尖轻轻捻着那张薄薄信纸。
一想到远在北疆的人听闻此事后错愕焦灼的模样,眼底便不由自主漾开一缕狡黠轻快的笑意。
第51章 神奇的物件
“王爷,这玉佩可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好物。”
一旁的裴启全然没有察见此刻静谧缱绻的氛围,捧着那枚羊脂玉佩反复打量,眼中满是艳羡的光。
“若是拿去典当变卖,定能换来一笔不菲银两。”
可话音方才落地,掌心便骤然一空。
那枚温润的玉佩已然被人轻巧抽走,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裴启愕然抬头,只见萧屿安垂着眸子,抬手从容将玉佩系于腰间。
动作看似随意散漫,可却又透露出一丝郑重。
系罢,才将那一叠银票随手掷入裴启怀中。
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威慑:“去安排吧。若是做不出成效,仔细你的脑袋。”
裴启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辩,只攥紧银票快步退出门去。
心里已飞快盘算起来。
这笔银子,足够扩作坊、添人手,将手中产业再铺开一圈。
待殿内只剩夏芒,萧屿安方才开口,轻声吩咐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夏芒,将我昨日新酿的果汁酒装两壶,交由信使一并送往边关,送给沈御辰。”
夏芒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离去。
又听得他嗓音淡淡响起,带着几分故作嫌弃的别扭。
“再给他带几块新制的皂角。塞外风沙漫天、尘土厚重,让他好好洁净手足身形,莫要整日灰头土脸的。”
夏芒闻言不禁莞尔。
王爷嘴上句句嫌弃,可桩桩件件,皆是替人想妥了的。
他轻声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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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亲卫再次风尘仆仆赶回宣府时,战事已近尾声。
帐外厮杀声方歇,硝烟尚未散尽。
沈御辰刚卸下甲胄,靠坐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周临川则歪在一旁,一手撑着额角,姿态懒散。
亲卫进帐汇报。
二人几乎同时抬眼,落在那名单膝跪地的亲卫身上。
“将军,信已安全送至恒王手中。”
亲卫率先汇报任务完成情况。
这边刚说完,周临川便已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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