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向阶下侍立的三位重臣。
声音冷静,直切要害:“三位爱卿,依你们看,下一个该削去藩位之人,应当是谁?”
首辅杨国成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笃定:“陛下,二王萧屿顺私下囤积重兵,更敢擅自私铸钱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早已生出不臣之心。臣等一致以为,此人不配再坐拥藩地、承袭王爵。”
帝王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满意的笑意。
薄唇轻启,拖长语调吐出一字。
“准。”
金陵城派来的内侍一路快马加鞭,恰好在丧事正日赶到了北平恒王府门前。
远远便看见府门两侧挂起了两盏惨白的灯笼。
门楣上糊着素色纸花,在风中轻轻晃荡,透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凄清肃穆。
路过的行人纷纷放缓脚步,交头接耳。
消息早在几日前便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座北平城,如今亲眼见着这阵仗,众人才算信了。
恒王萧屿安,是真的给自己办了一场活丧。
内侍满腹狐疑地踏进恒王府。
入目便是一座庄严肃穆的灵堂,白幔低垂,香烛高燃。
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棺盖半开。
棺前供桌上香烟缭绕,供着瓜果糕点,两侧素白挽联齐整悬垂,字字句句皆是悲切之语,瞧着竟与寻常丧事并无二致。
内侍正暗自心惊,目光往棺中一落,登时愣住。
第49章 心头的那份疑云
萧屿安穿着藩王常服,懒洋洋地歪在那半开的棺材里。
手里捧着一卷话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时不时还抬手嗑一颗瓜子。
棺木内壁衬着锦缎,他靠得舒舒服服,眉眼间尽是悠然,浑然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
裴启穿着一身麻布孝服,腰间系着草绳,眼眶不知是用什么法子揉得通红。
见到有客上门便扑到灵前,捶胸顿足地哭嚎:“王爷啊——您走得早啊——留下我们这可怎么活啊——”
声音凄切,泪涕横流,看得来客无不心惊肉跳。
沐风站在灵堂门口充当门神,面无表情地将来客一一引入。
内侍面色端肃,在一身粗麻丧服、神色冷沉的夏芒引路下,行至一张长案跟前。
卫林正端坐其后,执笔蘸墨,一丝不苟地登记着每一笔奠仪。
字迹工整,数目分明。
内侍也是头一回见识这等荒唐阵仗,强压下心头的诧异,依着皇帝事先的吩咐,默默将早已备好的奠仪奉上。
待卫林清点登记妥当,夏芒又引着内侍退至侧边等候。
不多时,北平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便陆续登门,络绎不绝。
登门之人各怀心思,百态纷呈。
一部分官员心中存疑,此番前来是想借着吊唁的由头,暗中探查恒王萧屿安究竟是真的意志消沉,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不少世家大族本不愿掺和这场荒唐活丧,可收到王府帖子,碍于官场情面与尊卑规矩,不得不备上礼登门走个过场。
余下更有不少闲散权贵纯粹抱着猎奇看热闹的心思,专程赶来一睹活人给自己办丧事的稀奇场面。
大家甫一入府,便被那哭声震天、白幔飘摇的场面唬得一愣一愣的。
裴启跪在灵前,哭得捶胸顿足、声泪俱下,那悲恸的模样简直比死了亲爹还真实。
一些心性怯懦、耳根软的宾客受这般气氛感染,竟也跟着鼻尖酸涩,心底生出几分恻隐。
甚至觉得若是自己礼数轻薄、少备奠仪,反倒显得太过冷漠无情。
北平本地宾客的奠仪源源不断送入礼房登记。
没过多久,远在金陵的一众朝中重臣,竟也共同委派了一名代表赶赴北平,送来丰厚贵重的奠礼。
天子率先遣内侍送来御赐奠仪,此事传遍朝野。
满朝文武皆是深谙官场风向之人,个个懂得审时度势,谁也不想在这种事上落人口实。
因此人人出手阔绰,送来的礼金、古玩绸缎皆是上等好物。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礼簿之上登记的财物堆积如山。
可有心人却留意到,边关沈御辰与沈家军一众将领,自始至终没有遣人送来只言片语,更无半份奠仪登门。
这件事很快便在前来吊唁的宾客间悄然传开。
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心中各种揣测。
大家只觉往日传闻并非虚言,沈御辰对恒王的嫌恶竟深重到如此地步。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应付人情的吊唁礼数,他也丝毫不肯迁就。
竟是半点颜面都不愿留给萧屿安。
实际上,众人都想岔了。
此刻边关战场上的沈御辰,半点不知萧屿安在北平闹出的这番动静。
这日他刚打完一场小规模突袭,浑身征尘未洗,正站在帐中低头看舆图,指尖沿着边线缓缓划过。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周临川满面新奇、兴冲冲快步走入,边走便忍不住连连惊叹。
“此事真是千古奇闻,闻所未闻!”
周临川素来性子浮夸,说话总爱夸大其词,沈御辰早已习以为常。
闻言连头都未曾抬起,目光依旧落在山川地形图上。
可下一秒,周临川的话便直直钻进他耳朵里。
“子戌。你知道吗?恒王萧屿安,在北平城里给自己办了一场活丧!”
沈御辰指尖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字字皆是熟稔字眼,可拼凑在一起,他一时竟全然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这般失神错愕的模样,恰好极大勾起了周临川倾诉八卦的兴致。
他往前凑了两步,絮絮不休地细说着听闻来的详情。
“听说恒王府那日白绸挂满门楣,萧屿安本人就躺在棺材里看话本,府里上下披麻戴孝,还有个哭灵哭得比真丧还像的。”
“连陛下与满朝文武,都遣人送去了厚重奠仪。”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听着周临川绘声绘色的描述,萧屿安静静躺在冰冷棺椁中的画面骤然浮现在沈御辰脑海。
他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攥住。
周临川全然未曾察觉身旁人翻涌的心绪,依旧沉浸在这桩惊天奇闻带来的震撼里,口中滔滔不绝地念叨。
“咱们边关消息闭塞,等传过来,这场荒唐大戏早已落幕。如今北平一众宾客私下都在议论,见你没有派人送上半分礼,人人都暗自揣测你与恒王二人嫌隙深重。”
说完还自顾自地笑了两声。
笑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沈御辰周身的气息格外冷。
“嚯!你这是什么表情?”
周临川被他那副忽然沉下来的脸色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我就是跟你说个热闹,你怎么跟听了噩耗似的?”
“简直胡闹至极。死生向来是人间头等大事,他怎敢这般作践自己、诅咒自身。”
沈御辰终于皱着眉开口。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周临川有些摸不着头脑。
以他对沈御辰的了解,这人恪守礼法、性情古板,向来对这等离经叛道的荒唐行径嗤之以鼻。
便是真遇上了,至多也只是冷着脸丢下一句“胡闹”,便不会再浪费半个字。
可如今他这模样,分明是动了真火。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气性。
这俩人不是向来不睦么?
怎的自家兄弟如今倒像是被人动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似的,急得面色都变了。
周临川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心底那团疑云愈发浓重。
沈御辰无暇顾及周临川满是疑惑的目光。
他心里清楚,萧屿安这般出格举动,无非是刻意自污,打消金陵帝王对藩王的忌惮。
可他万万不该用如此偏激、触人忌讳的手段,拿自己的生死安危当作博弈的筹码。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几乎压不住那股冲动,想要赶回北平,将那人按住问个清楚。
可理智终归压下了那阵不合时宜的躁动。
他站到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等墨迹干透的间隙里,他抬眸看向周临川。
“干嘛?”
周临川被他看得脊背发毛。
第50章 来信
“你出征向来带的钱多,现在有多少?先拿给我,回北平再还你。”
周临川被他那句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又在沈御辰虎视眈眈的注视下,默默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五百两银票,递了过去。
沈御辰接过,随手折好。
连同那封信一并握在手中,朝帐外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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