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又伸手指向那壶酒,“至于烈酒,原料无非寻常高粱、糙米,耗粮是跑不掉的,但出酒之后价值翻得也快。寻常米酒价贱,这种劲酒专供军中将士、城中权贵,定价能高出数倍来。”
裴启听得连连点头。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皂角,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算账:“若是如此,先期只需搭建两处工坊,分批次招募匠人便可。只是草木灰、油脂、粮食都得有稳定的来路,作坊也得寻个僻静地方,免得被人盯上。”
他抬眼看向萧屿安,“王爷,这事儿有得做。只要头一两个月顺当,后头便滚得起来。”
顿了顿,又默默补了一句。
“不过如今我们本钱不够多,可能只能从小规模开始。日后有了盈利再慢慢扩大规模。”
听到他提钱,萧屿安方才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瞬间便垮了几分。
任何人在缺钱的时候,都摆不出什么云淡风轻的姿态。
哪怕他是坐拥一方封地的藩王。
他微微叹了口气。
“钱的事我再想想,你们先把前头的事做起来。”
夏芒深谙朝堂利害,轻声出言提醒:“王爷,工坊一事不宜以王府名义直办,需另立独立商号出面,免得落入朝廷耳目,令陛下心生猜忌。”
萧屿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裴启。
裴启立刻会意:“属下省的。此事我会与夏芒、卫林仔细商议,拿出切实的章程来,再呈给王爷过目。”
“甚好。天色不早了,都去歇着吧。”萧屿安摆了摆手。
夏芒与卫林闻言,乖乖起身告退。
裴启却笑嘻嘻地落在后头,目光黏在那块皂角和酒壶上,像是不舍得就这么空手出门。
萧屿安瞧他那副模样,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拿走拿走,回头空了再给你们做点。”
“是!”
裴启咧嘴应了一声。
一手抄起皂角、一手拎起酒壶,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他们走后,萧屿安几步走到床前,直挺挺地倒了上去。
望着头顶的帐幔,一脸无语凝噎。
他在现代为了钱奔波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个时代,明明混成了王爷,竟还是穷得叮当响。
如果有时光机,他真想回去把前几年那个混吃等死的自己狠狠揍一顿。
当时他天真地以为藩王的俸禄是个铁饭碗,足以让他安安稳稳混到老。
可古话说得好,伸手问人要钱,终归不长久。
此刻他虽然还顶着藩王的头衔,可世事早已暗流涌动。
眼下皇帝削藩的刀已经举起来了,这头衔哪还是什么铁饭碗,分明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事情走到这一步,萧屿安身上那股属于现代年轻人的丧气便又冒了出来。
遇难则退,打不过就跑。
他眼下想的不是争权夺利,而是趁着还来得及,多攒些钱。
等到皇帝真不容他的那一天,他便想法子假死脱身,带着夏芒和沐风远走高飞。
天大地大,只要手里有钱,照样能过得逍遥自在。
虽然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却是万万不行的。
况且到了紧要关头,足够的钱财未必不能力挽狂澜,救人于绝境之中。
思绪翻涌间,那场曾经纠缠过他的噩梦又再度浮现在眼前——也是原著之中最让他意难平的结局。
少年将军独守险隘,孤军阻敌,奈何粮草不济、援军迟迟不到,最终困死沙场。
那人曾于危难之中救过他一命。
时至今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对方再度陷入孤立无援的死地。
甚至只是回想到那幅画面,都让他心口阵阵揪紧,酸涩难当。
除此之外,他也不忍看见自己辖下的这片土地,再度遭受外敌铁蹄践踏。
这一夜,萧屿安睡得极不安稳。
脑海里两股念头反复拉扯。
一边盘算抓紧敛财,待到形势恶化便假死脱身,远走高飞。
一边又记挂边关,一心想要助沈御辰渡过难关。
昏昏沉沉之际,灵光倏然乍现。
萧屿安猛地直挺坐起身,眸中骤然亮起神采。
他想到一条绝佳的生财门路!
一个既能让金陵城那边放心,又能赚到钱的好办法。
第48章 葬礼
“什么?!”
次日,夏芒听完萧屿安的想法,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而一旁的裴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眼底反倒浮起一层亮光来。
像是嗅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趣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
“王爷,属下觉得可行。到时候我亲自为您哭灵,保管哭得比谁都真情实感。”
昨夜萧屿安辗转难眠时,脑中灵光一闪,记起从前在现代看过的一段野史逸闻。
曾有一位闲散王爷,为消解帝王心中的忌惮猜疑,索性为自己操办了一场活丧,还坦然收下四方宾客前来吊唁送上的奠仪礼金。
一念及此,萧屿安心中豁然开朗。
只觉眼下困扰自己的难题,总算寻到了一条绝佳的出路。
大周朝重死生、敬鬼神。
民间更是将生死忌讳看得极重。
活人给自己搭设灵堂、操办丧礼,在外人眼中等同于自咒早亡。
不仅行事荒唐悖逆,甚至会被传作心智癫狂、无可救药。
可萧屿安不一样,他本就是异世来客。
骨子里装着现代人的思维,压根不受这套封建忌讳束缚。
在前世的俗世里,什么鬼神阴邪,在缺钱的窘迫面前全都不堪一提。
比起穷到寸步难行,这点丧葬忌讳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是办一场活人的丧礼,于他而言毫无心理负担,反倒盘算着其中的两层好处。
对外,一副自甘颓靡、疯癫荒诞的模样,正好消解帝王对他的忌惮。
对内,借着各方权贵、乡绅登门吊唁的由头,名正言顺收下丰厚奠仪,快速补齐眼下短缺的周转银两。
一举两得,稳赚不赔。
何乐而不为。
眼看萧屿安与裴启二人兴致勃勃、一拍即合。
夏芒深知自己再劝也是徒劳,一时心中郁结,索性拂袖夺门而出。
用行动表明他对此事的抗拒。
一旁的卫林与沐风虽未像夏芒这般激烈抵触,眉宇间却也藏着几分不认同。
两人正要开口再劝,却见萧屿安抬手一挡:“本王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转头看向裴启,“此事由你来主理,沐风、卫林协同。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务必要办得声势浩大。金陵那边,也得把消息递到。”
“得嘞,交给我您就放心吧。”裴启咧嘴一笑,拱了拱手,“此番定让您收得盆满钵满。”
说罢便兴冲冲转身离去。
沐风与卫林对视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也跟了出去。
萧屿安靠在椅背上,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带着几分盘算得逞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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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恒王给自己办活丧?还给朕下了请帖?”
金陵御书房内,皇帝握着那封烫金帖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像是要把那几行字盯出洞来。
片刻后,他猛地将密折拍在案上,龙颜一沉,厉声呵斥:“简直荒唐至极!闻所未闻!”
“陛下,此事如今早已传遍朝堂,京中三品上下官员,无一例外全都收到了恒王府专人送来的帖子。如今满城都在议论此事。”
阶下三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皆是摸不着头脑的神色。
“大家都在猜……恒王殿下这是不是真受了什么刺激,有些神志不清了。”
毕竟活人设灵、自办丧仪,本就是大周朝最为忌讳的不祥之举。
一位手握封地、坐拥强藩的王爷做出这般举动,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帝王垂眸沉默许久,修长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案面,眸底掠过一丝深浅难辨的思量。
半晌,他抬眼看向身侧内侍,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传朕口谕,即刻选派可靠内侍,快马奔赴北平,亲自前往恒王府探查实情。好好看一看,朕这位七弟,是不是真的在府中搭设灵堂,大张旗鼓操办这场荒唐活丧。”
内侍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帝王又淡淡补上一句,语气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若是查证此事属实,那朕身为他的兄长,于情于理,也不能毫无表示。去的时候提前备好奠仪,莫失了礼数。”
随即挥了挥手。
“去吧。”
内侍垂首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归于沉寂,龙涎香烟气缓缓流转。
帝王垂眸凝视案上那封来自北平的活丧请柬。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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