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自己开的方子,苦也是自找的。
他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顷刻便被浓重药苦刺激得眉眼紧紧皱起。
夏芒连忙递上清水供他漱口。
萧屿安漱过口,拈了几块蜜饯压下苦味,方才缓缓倚回床头。
“发折子之前不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么?”
萧屿安好笑地看着夏芒那副气鼓鼓的模样。
“这还是你帮我分析的。”
夏芒抿了抿嘴,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可心底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姜家派人行刺王爷,皇上却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眼下我们势单力薄,在旁人眼里,我们的心思与委屈本就无足轻重。毕竟招惹我们,不必承担半分代价。”
萧屿安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在夏芒耳中,却格外难过。
这么好的王爷,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萧屿安见他神色依旧沉郁,不欲他再在这事上耗神,便转而问起了别的:“如今府中的侍从如何?”
提起此事,夏芒眼中才重新有了光彩:“自从您处置紫茵与韩一之后,众人已然醒悟——府中生杀决断全系您一言,无人能够庇护他们。”
“他们总算彻底明白,尽心侍奉您,才是唯一安身之道。”
他眼神亮晶晶的看向自家主子。
“王爷,您这一步布局实在高明。”
萧屿安低低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向后倚在床头,目光悠悠投向窗外清净庭院,低沉的声音里藏着几分沉淀下来的清醒。
“慈不掌兵,善难立世。我无心与人相争,却也不愿被人随意拿捏。”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或者某个有意思的人。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有句话说得好,乱世之中,先杀圣母。我可不想跟某人一样,被人道德绑架当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
夏芒虽不解王爷口中新奇说辞的本意,却瞬间听出他打趣的是谁。
他默默在心底为远在北疆的沈将军点了一根蜡烛。
人都上了战场了,刀尖上舔着血过日子,竟还是没能躲过自家王爷这张嘴。
“说起这个,”夏芒斟酌了一下措辞,“属下有一事始终没想明白。”
萧屿安轻哼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爷,此番危难,实则是沈将军出手相救。您虽在折子里刻意曲解,把矛头往他身上引,可您怎么就能笃定,皇上不会起疑?”
说到这里,夏芒的声音压得低了些。
“一旦皇上察觉到您与沈将军并非当真不睦,那往后在北平,皇上恐怕就要多留一份心了。”
听到这里,门口守着的沐风也忍不住探进半个脑袋来,露出好奇的神色。
萧屿安眸含浅淡笑意,目光却飘向遥遥远方。
仿佛穿透现世,望向另一段岁月。
“小夏芒,你要明白,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世人早已给我和他刻下定论。认定我纨绔放浪,认定沈御辰古板刚正,这份印象根深蒂固。”
“人们大多只愿看见心中预想的景象,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实。没人会觉得沈御辰能放下原则,与我这般纨绔相交。他们只会理所当然认为,他出手相救,仅仅是恪守君臣本分。”
他说着,甚至调皮地挑了挑眉,眼底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甚至可能还会揣测,我与他素来不和,非但不知感念恩情,反倒伺机攀咬于他。”
夏芒听到他这番分析,愣了一瞬。
随即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自家王爷这层纨绔的外衣,还真是越裹越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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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秋天。
秋风凛冽,黄沙卷地。
萧瑟荒芜的宣府边陲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地间尽是苍茫土黄,枯草倒伏。
秋风吹拂着连绵的军帐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风沙与铁甲的凛冽肃气,处处皆是边关战地的苍凉凝重。
沈御辰千里奔赴至此,刚踏入宣府营地,风尘未洗,便没来由地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呦,老话讲,打一个喷嚏便是有人惦念。”
一旁的周临川满身征尘,衣袍沾满风沙,却依旧忍不住嘴贫。
“真是稀奇,你这冷面寡言、人人避之不及的煞神,竟也会有人记挂?”
“聒噪。”
沈御辰淡淡斜睨他一眼,神色清冷。
他懒得多言,径直迈步走入营帐。
可转身刹那,一张面容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那人眼间凝着几分散漫狡黠,眉梢轻轻扬起,仿佛又在暗中筹谋算计着什么。
他脚步微顿,暗自摇头,不动声色驱散脑中幻影。
随后快步走到案前,目光落向铺开的舆图。
“禀报战况。”
帐中将士在见到他进帐的那一瞬,原本绷紧的肩背便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目光里浮起一种不言自明的安定。
仿佛只要这个人站在这里,宣府的城墙便不会倒。
一名年轻将领应声出列,开始简明扼要地禀报军情。
沈御辰垂眸静听,指尖顺着舆图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一处标记之上,心中转瞬已有定计。
他抬眼环视帐中诸将,有条不紊地分派部署。
语气沉稳利落,不多赘言,却句句落在关节上。
原本焦躁浮动的营帐里,随着他话音落下,渐渐沉静下来。
众将各自领命散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心里头皆踏实了不少。
“啧啧,不愧是大周定海神针。”
周临川看着他几句话便稳住了军心,心中颇有与有荣焉之感。
可嘴皮子紧跟着便又不肯安分。
“你这能耐,要是能分半点在姑娘身上,怕是早就儿女成群了。”
沈御辰懒得搭理他,头都没抬,继续看舆图。
周临川见他不接话,也不恼。
自顾自地又想起另一桩事来,神色便正经了几分:“对了,子戌,路上我听说了一桩事。衍王萧屿衡被撤了封号、捉拿下狱了。皇上削藩的决心,怕是已经定了。”
沈御辰闻言,眉心微动,这次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眼底却沉了下来。
第47章 绝佳的生财门路
衍王萧屿衡被削去王爵封号,押解入狱,阖府属官幕僚悉数被牵连收监。
这道消息像一阵疾风,不过数日便传遍了大周上下。
各路藩王府中夜灯彻夜不熄,幕僚们行色匆匆地进出,低声密谈,人人自危。
秋夜的风吹过重重府邸,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暑热。
却已隐约透出寒冬将至的气息。
萧屿安的府中,夜灯也亮到了半夜。
不过他没有幕僚可召。
围坐在灯下的,只有夏芒、卫林,还有一个眉眼灵动、面相生得极讨喜的年轻男子。
是他前些日子刚寻得的难得人才,已被委任了王府长史司的差事。
此人办事利落,心思活络,特别擅长做生意。
此刻,几人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讨论的也并非朝局动荡。
而是另一件更切实际的事。
怎么才能尽快赚到钱。
桌上摊着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北平城里的商路、铺面和几个生意的门道。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映着几张年轻而认真的面孔。
不过,吸引众人视线的却并非桌子上的几页纸。
而是放在中央的两个稀奇的物件。
一块通体莹白、形状规整的块状物,以及一壶色泽清透的酒液。
裴启,就是那名讨喜的年轻男子,此刻正满眼惊喜看着。
“王爷,这般稀罕的物件您是怎么造出来的?”
他拿起那块白皂,反复端详:“寻常百姓洗衣,只能摘取皂荚捣碎浸水,去污尚且勉强,哪里比得上此物。不仅摸上去质地细腻,沾水还能泛起绵密泡沫,着实奇妙。”
说着,他又提起酒壶,拔开塞子轻嗅,倒出少许浅尝,眼底喜色更浓。
“再说这酒,入口劲烈远胜时下寻常米酒、黄酒,力道十足!若是运往边塞售卖,不愁没有买家。”
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立刻便拿去铺子里试水。
可激动之余,他到底还是稳住了。
抬眸看向萧屿安,神色认真了几分:“只是……这些物件,做出来的成本如何?若成本太高,便是再好,也难长久铺开。”
萧屿安倚着椅背,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神色从容。
“本钱算不上惊人。这香胰,主料用的是屠坊废弃的油脂,再以草木灰滤出碱水熬炼。香料只在高端品类里添置,粗制皂砖用料更简单。最大的开销不在原料,而在守住作坊、守住工序。法子若漏了出去,才是真正的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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