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眼角满是盛气凌人,正对着门内清秀单薄的少年厉声呵斥。
那少年便是府中账房卫林。
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清瘦,眉目生得温润白净。
此刻垂着肩,却死死守在账房柜前半步不肯退让。
女史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轻蔑,字字往人心尖上戳:“卫林,我可是王爷院内的女侍,论资历论身份,比你这个半路进来的账房高出不知多少。你不过是个身世不堪、曾被人肆意把玩的小倌,也配同我辩理,在我跟前指手画脚?”
她上前半步,语气裹挟着胁迫,放得愈发凶狠:“识相些,速速把我要支取的物件银两拿出来,不然休要怪我不念情面,当众给你难堪。”
卫林在听到那两个极具侮辱字眼时,脸色骤然一白,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
可他仍咬住了牙,声音不高不低地回道:“我是王府的账房,王府内每一笔账目都有规矩。没有王爷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从我这里支取额外开支。这是王爷离府前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眼下王爷不在府中,我说了算!”女史不耐烦地打断他,下巴高高扬起,“你一个新来的,还敢拿王爷压我?识趣的赶紧把东西给我,免得自找难看。”
卫林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让开半步。
他知道,今日若是松了口,日后这账房的规矩便再也没人当回事了。
“来人!”
紫茵扬声一喝,语气骄纵蛮横,满是仗势欺人的气焰。
廊下值守的侍卫闻声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躬身问道:“紫茵姑娘,唤属下有何吩咐?”
紫茵抬下巴一指柜前的卫林,颠倒黑白,声色尖利地栽赃:“这账房心怀不轨,方才我撞破他私藏库房银两,意图偷盗王府财物,还敢出言顶撞阻拦!还不快将他拿下关押!”
侍卫闻言眼珠飞快一转,余光瞥了眼身形单薄、毫无靠山的卫林。
一时迟疑,顿在原地迟疑道:“这…… 此事尚无实据,贸然拿人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
紫茵上前一步,假意柔了语气,指尖不着痕迹轻轻蹭过侍卫的臂膀,眉眼抛着软和笑意哄劝。
“如今王爷外出未归,府中安危便该由我们一同看守,拿住窃贼本就是分内之事。等日后王爷归来,知晓咱们恪尽职守,少不了要重赏。”
温热柔软的触碰落在手臂,再配上她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侍卫心头那点顾忌当即散了大半。
而且他心头另有盘算。
紫茵虽不在王爷跟前贴身伺候,可殿下至今未立妃纳侧,这府中的女侍,谁都说不准哪个将来便会得了青眼。
若今日顺着她的心意办妥了事,便算卖她一个天大的情面。
日后她真若得势,自己在府中的差事只会更顺遂。
相较之下,卫林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出身低微的账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即便此刻不问缘由强行将人拿下,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就算拉扯间闹出人命,事后随便编一套说辞,只道他偷窃库房银钱败露、自知罪责难逃畏罪自尽,又有谁会深究内里隐情?
这般念头一转,那点仅存的顾忌彻底烟消云散,眼底只剩阴恻恻的冷意,脚步不停,径直朝卫林逼去。
卫林脸色惨白,看着侍卫眼底那抹阴狠的笑意,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个被人掳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任人折辱的夜晚。
恐惧从脊背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双腿压软。
他指尖嵌入桌沿,微微发颤,拼尽全力才堪堪站稳。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开口求饶。
他想起王爷将他从泥淖里捞出来的那双手,想起那句“在王府办差,忠心与能力缺一不可。”
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卫林就这样咬着牙,硬生生地将自己钉在原地,眼看着侍卫逼近,一步也不曾挪动。
第44章 谁做主?
就在侍卫步步逼近之际。
一道漫不经心却自带威压的慵懒声线从廊口传来: “本王倒想看看,今日这王府的主,你们要怎么做。”
满院几人闻声皆是心头一惊,齐刷刷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紫茵没想到王爷竟会提前回府。
脸上的骄横气焰在见到正主后,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毫无半点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那侍卫也慌忙单膝跪地,低头请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一旁的卫林则像看到了主心骨,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腿便先软了。
直直跪倒在地,连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颤抖:“王爷,您回来了。”
自己这口气,总算是能喘过来了。
“奴婢知错,求王爷饶命。”
紫茵不等萧屿安再开口,便哭着磕起头来。
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奴婢发现了卫林偷盗财物,担心王府钱财受损,才一时情急越了规矩。求王爷宽恕!”
“哦?”萧屿安挑眉,“他偷了什么?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他……他偷了钱票,奴婢……偶尔撞见的……”紫茵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闪烁。
“在哪里撞见的?可有人证物证?”
“奴婢当时只是远远看见了,没有来得及拿证据!”
紫茵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意。
“但王爷若派人去搜他的屋子,一定能够搜到!”
她此刻就是在赌。
赌卫林常年掌管账目,难免会私下动些手脚。
只要搜出半点纰漏,便能坐实罪名,洗清自己。
“王爷,卫林问心无愧,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之事。”
卫林跪在一旁,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萧屿安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目光看向紫茵。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既然你如此信誓旦旦,本王便如你所愿,派人去搜。”
紫茵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得意,果然王爷还是相信她的。
可还没等她放下心来,便听见萧屿安含笑淡淡补了后半句:“只是本朝规矩,诬告者与真犯同罪。倘若最后查实你蓄意栽赃陷害,罪责便与偷盗等同,你可敢应下?”
紫茵的笑容僵在嘴角。
犹豫了一瞬,终究咬着牙点了头:“奴婢……愿意。”
她不信。她不信这偌大的王府里,当真有人能守着满库银钱纹丝不动。
只要搜出卫林屋子里有一笔对不上的账目,她便还有翻盘的余地。
萧屿安视线看向一旁跪伏的卫林。
卫林抬眼,神色坦荡沉稳:“王爷尽管派人去搜,属下坦荡无愧,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夏芒,你带人去。” 萧屿安语气平淡,淡淡吩咐。
夏芒应声领命,带着人快步朝后院去了。
萧屿安又转向一旁立着的沐风:“你回房歇着。”
沐风下意识张口,似要出言请命留守。
可话刚到嘴边,便对上了萧屿安不容辩驳的目光。
萧屿安语气放软了几分,又补了两个字:“听话。”
沐风到了嘴边的言辞顿时咽了回去。
他迟疑了一瞬,又暗自忖度。
如今府中守卫齐备,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
不敢再违逆王爷的意思,只得躬身行礼,乖乖回屋休息。
庭院里一时静了下来。
等候查验的光景不算漫长。
可落在在场几人身上,滋味却是天差地别。
紫茵跪在那里,心中有鬼,每一瞬都像被拉长了千百倍。
煎熬难捱,连呼吸都带着仓皇的乱。
而卫林却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目光坦然,神色从容。
像是笃定那公道迟早会来。
萧屿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夏芒缓步走回,神色平静地禀道:“回禀王爷,并未在卫林处查到任何不妥。”
他话音刚落下,紫茵当即绷不住,失声哭辩:“定是他早将赃物转移别处!他姐姐正在王府后厨做厨娘,王爷派人去搜她房舍,必定能找出证据!”
卫林闻言立刻抬眼。
想要出声表明自身坦荡,任凭去姐姐住处彻查亦毫无顾忌。
可萧屿安却没了耐心再陪她演下去。
“够了。”
紫茵脸上的泪痕和脂粉糊成一团,呆呆地抬起头,望向萧屿安。
“婢女紫茵,骄横跋扈,欺凌同僚,凭空捏造罪名栽赃账房,王府断容不得你这等歹毒之人。”
寥寥数语,萧屿安便断了她的前路。
“着杖责五十,事后交还人牙发卖,永世不得再入本王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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