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怕眼睁睁看着旁人舍身护他、血染当场的残酷。
这份藏起的软弱心事,终究羞于启齿,只能独自深埋心底。
他竭力压住心神,不敢再辗转翻身,不想再因自己扰了枕边人难得的安睡。
可那阵莫名的焦躁仍如细密的涟漪,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片刻后,他露在被褥外的手,忽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稳稳覆住。
那是常年握兵器的手,掌心粗糙覆着薄茧,滚烫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肉缓缓漫过来,奇异地熨帖了他心底所有惶乱。
“安心睡,我在。”沈御辰低声说。
那一瞬间,萧屿安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像是被什么稳妥地接住了。
他悄悄侧过身。
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指尖交错,牢牢扣紧身旁这只有些粗糙的大手。
贪恋着这份独温热安稳。
随着惊魂与紧绷褪去,深重倦意席卷而来。
他靠着掌心相缠的暖意,终于沉沉睡去。
沈御辰却没有睡意。
他静静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柔软温度。
萧屿安攥紧他手掌的力道不大,却像一根细索,轻轻缠紧了他失序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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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泛白,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报时声,穿透晨雾落在窗纸上。
沈御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毫无惺忪之态。
常年戍边习武的生物钟刻入骨血,到了起身练剑的时辰,心神已然清明。
身侧萧屿安却睡得安稳沉酣。
昨夜睡意渐浓后,便无意识缠上来,整只手臂环着他的臂膀,脸颊轻抵着他衣袖,呼吸匀净温热。
这一整夜,沈御辰始终紧绷着。
心绪纷乱辗转,几乎未曾合眼。
熬至天光微亮,沈御辰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试着将手臂一寸一寸地抽回来。
“怎么了!”
萧屿安却像被惊着了一般,猛地坐起身来。
眼神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茫然,直直看着他。
沈御辰被他这一下弄得动作顿住,半起身的身子悬在那里。
沉默了一瞬,又无奈地躺了回去。
“无事,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哄小孩一样,伸手在萧屿安肩头轻轻拍了拍。
萧屿安似是认出了身侧熟悉的气息,混沌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闭上眼不过片刻,又像寻着什么似的,自然而然地把那条刚抽回不久的胳膊重新抱进了怀里,牢牢环住这唯一能给他心安的依靠。
沈御辰侧过头,借着窗外浅淡晨光静静凝视身旁之人。
柔和天光描摹出他秀气清隽的眉眼,鼻梁秀挺,唇瓣还带着睡后的浅淡嫣红。
此刻对方毫无防备地贴着他衣袖,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全然没了平日里那张牙舞爪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没再动,任他抱着,视线落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心底那处常年冰冷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萧屿安沉沉一觉,竟直睡到天光大亮。
窗外晨光透过窗棂铺了满室。
门外传来夏芒轻叩门板的轻响,才将他从混沌睡意里唤醒。
意识缓缓回笼,昨夜梦中那道踏实安心的依靠终于有了实感。
原来整夜被他紧紧环住的,是沈御辰的臂膀。
他下意识垂眼望去,只见对方衣袖上晕开好几片浅淡湿痕,是自己熟睡间无意淌下的口水,刺目的痕迹清清楚楚落在衣料上。
盯着那片水渍,萧屿安窘迫得头皮发麻。
正要悄无声息地收回手,抬眼却撞上了沈御辰那双微微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一瞬间,萧屿安的耳根“轰”地一下烧得滚烫,连带着半边脖颈都泛了红。
“抱歉、抱歉……”萧屿安连声道歉,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窘迫,“夏芒,快去找件沈将军的外袍来!”
夏芒眼尖,自然也瞥见了那袖口的痕迹。
一时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萧屿安一记眼刀杀过去,夏芒立刻识趣地收了笑,脚下却飞快地溜了出去,朝隔壁沈御辰亲卫的住处跑去。
眼见尴尬已经摆在眼前,左右躲不过去,萧屿安索性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模样。
他抬眼看向沈御辰。
“早上想吃什么?我让夏芒去准备。”
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几年。
“都行,不挑。”
沈御辰随口应了一声,一边说着一边已起身往门口走,准备回自己屋里洗漱更衣。
夏芒笑而不语。
他心思剔透,一眼便察觉,经过昨夜一番共处,自家王爷与沈将军之间,无形间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眼下二人相处的氛围已然全然不同。
为免夜长梦多,几人草草用过早膳,并未多做耽搁,即刻启程折返北平。
一路快马疾驰,尘土飞扬。
待巍峨厚重的北平城楼映入眼帘,萧屿安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缓了些。
可他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咽下去,一队疾驰而来的斥候兵马便迎面冲至,骤然拦住去路。
为首的斥候浑身征尘,甲胄上沾着风沙与干涸的血迹,气息急促,像是连日奔袭未曾合眼。
他望见马背上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沈御辰,立刻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
“将军!急报!鞑靼主力大举出漠南,连夜奔袭,已兵临宣府关外,正在猛攻城关!”
一语落地,城门口方才的喧嚣仿佛被骤然抽去,空气凝滞了一瞬。
宣府毗邻北平,是北疆第一道扼守咽喉的雄关。
亦是护住北平封地、阻隔漠北铁骑南下的重中之重。
一旦宣府失守,鞑靼大军便可直压北平,整个北疆防线都将岌岌可危。
沈御辰眸光骤然一沉,方才眼底残留的浅淡柔和尽数褪去,转瞬间便覆上久经沙场的冷冽凌厉。
他脊背挺直,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
“兵力多少?战况如何?城关可还守住?”
字字利落,全无半分拖沓。
那份刻入骨髓的沉稳与果决此刻尽显无遗。
第43章 烽烟再起
“鞑靼合三部兵力,不下三万骑兵!我军死守城关,奋力抵抗,奈何敌军攻势凶猛,箭矢如雨,前队守军伤亡惨重,城关已然岌岌可危!镇边将军特命末将拼死突围,往北平求援!”
斥候俯首疾声禀报,语气满是焦灼。
身侧的萧屿安心口也是猛地一沉。
金陵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以为漠北鞑靼经数年休养生息,元气未复,暂无南下进犯之力,北疆定然安稳无虞。
谁也未曾料到,对方竟如此隐忍狡诈。
趁着沈御辰回金陵为太后贺寿之时,悄然集结兵力。
骤然发难,直扑北疆防线。
这场边境战事,来得猝不及防。
沈御辰垂眸沉吟片刻,眼底寒光翻涌,瞬间理清战局利弊。
他当即抬手,语气坚定威严,沉声下令:“传我将令!命宣府守军死守城关,寸土不让,务必拖住敌军主力!我即刻修书传报金陵,请旨驰援,同时整饬北平驻军,即刻出兵!”
“末将遵令!”
斥侯抱拳领命,应声起身。
身侧萧屿安静静望着他。
不过转瞬之间,眼前人已然变回那镇守北疆、杀伐决断,单凭名号便能叫漠北敌寇心惊胆寒的铁血将军。
边关烽火骤起。
江山边防的千钧重担,顷刻间全数压在他肩头。
沈御辰偏过头,看了萧屿安一眼,简短落下一句:“我先去整兵,你自己保重。”
萧屿安凝着他冷硬坚毅的眉眼。
“将军珍重,此战必捷。”
沈御辰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难得露出一点柔和。
抬手洒脱一扬,旋即勒转马头,策马直奔城外而去。
一众亲卫紧随其后,黑压压一队人马扬尘疾驰。
隆隆马蹄声由近及远,漫天黄沙随风翻卷。
片刻之后,方才喧闹的城门之下,重归一片死寂。
萧屿安遥遥望着城外烟尘消散的方向。
马蹄声已被风吹远,天地间只剩秋日旷野的寂静。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最后,他收回目光。
抬手轻轻放下马车帷帘,将那道渐远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走吧,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缰绳轻抖,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城内行去。
王府内。
西跨院账房门外,气氛正绷得剑拔弩张。
一位身着青缎绣纹宫装的高阶女史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立在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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