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看了自家王爷一眼,见萧屿安微微点头,才转身退了出去。
沈御辰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看了萧屿安一眼:“吃点吧,不然明天没力气赶路。”
他常年征战沙场,最清楚初次直面杀戮血腥之人心中的郁结与反胃。
料定萧屿安此刻定然食不下重油荤腥,一早便吩咐客栈小二熬了一碗清淡白粥。
“多谢。”
萧屿安看了那碗清粥一眼,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人看着冷硬粗粝,竟能细到这般地步。
此刻那碗白粥在眼前冒着温热的白气,米香轻轻拂过鼻尖。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胃里早已空得发慌。
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米粒煮得软烂,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连带着心头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也悄悄松了几分。
沈御辰静坐一侧,静静看着他。
这人往日里机敏灵动、一肚子巧思算计,活像只狡黠难猜的小狐狸。
此刻却蔫蔫地倚在床头,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小口喝粥,再无半分往日锋芒。
一丝极浅的笑意悄然漫上他眼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第41章 夜谈
夜色渐深。
沐风草草用完晚饭便折返回来守着。
萧屿安皱眉看过去,见他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精神也明显不济。
“太医嘱咐了让你好生歇着,怎么又来了?”
“姜家可能还有后手,属下不放心。”
沐风低声回道,语气平直,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固执。
“沈将军和他的人都在隔壁守着,能有什么事?”萧屿安叹了口气,“你身上有伤,回去休息。”
沐风没动。
萧屿安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
沐风平日里沉默寡言,凡事都显得好说话,不过是那些事他不在意罢了。
真要遇上他在意的事,这人比夏芒还要倔上十倍,认准了便不会回头。
其实还有一句话,萧屿安没有说出口。
就算今夜真有什么变故,那也是他自己的命数,不该让别人拿命来填。
可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今夜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去休息吧。”
沈御辰送完粥后并未离开。
此刻倚在门边,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淡淡开口。
萧屿安、沐风与夏芒同时看了过来。
萧屿安略一思索,抬头看向沐风:“这回你总该放心了吧?赶紧回去歇着。”
沈御辰的功夫远在沐风之上,有他在此,确实不必再担心。
沐风犹豫了一瞬,终于拱手告退。
转身时脚步已带上了藏不住的疲惫。
“你也回去,夜里多留意些,别让他伤口发热。”
萧屿安又看向夏芒,语气不容商量。
夏芒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坚持,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待到二人尽数离开,屋内只剩他们两人,萧屿安才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语气满是诚恳:“今日之事,当真多谢你。若非你及时赶到,我们三人今日恐怕都要殒命刀下,曝尸荒野。”
沈御辰却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今日之事,皆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
当初,若不是为了替他解围,萧屿安不会得罪姜家,也不会招来这场杀身之祸。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萧屿安一眼看穿他眼底沉甸甸的自责,微微蹙眉打断他。
“这话实在无理。行凶动手、遣人行刺的从头到尾都是姜家,罪责全在他们,与你半分干系都无,何苦把旁人的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沈御辰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他本以为萧屿安会迁怒于他,至少也会流露出几分悔意,亦或者出言嘲讽几句。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犹豫,便把那句话轻轻挡了回去。
这般体恤通透,是他半生从未遇见过的温柔。
一股温热暖意缓缓漫过心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那日在宫里,我之所以咄咄逼人,便是想要将姜家的怨气引到自己身上来。”
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郁。
“却没料到,姜家到头来依旧将这笔账算在了你的头上。”
萧屿安斜倚床头,听罢不由得低低嗤笑一声,条理清晰地点破内里关节:“你手握重兵、权位深重,再加魏国公府根基盘根错节,姜家筹谋攀附,图的就是你手里的资源和靠山。”
“如今婚事不成,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与你硬碰硬。得罪你,便是得罪整个魏国公府,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说着,话音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
“可我就不一样了。一个闲散王爷,手中无权无势,实打实的软柿子。如今皇上又刚好动了削藩的念头,姜家此番派人来杀我,一则是泄愤,二则——”
他抬眼看向沈御辰,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
“也是投石问路,想借着除去我,讨好圣意。”
“皇上应当并无此意。”
沈御辰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那是自然。”
萧屿安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却透着清醒,“皇上若当真动了心思,何须用暗杀这般下作手段?一道明旨下来,我便只能乖乖受着,何必费这般周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已把这些想明白了。
沈御辰默然看着他,像是刚认知一般打量着。
心底有个念头愈发清晰。
而萧屿安则兀自垂着眼,陷入沉思。
从前他本无半分争权夺势的野心,只盼着做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
可今日这一场截杀,像一记重锤,将他从那份不切实际的安逸中狠狠敲醒。
人可以无心权柄,却不能没有自保之力。
若无立身依仗,便只能任人视作软柿子随意拿捏,到头来还要连累身边至亲侍从一同身陷险境。
他想起夏芒扑上来挡刀的那一幕,心头又猛地揪紧了一下。
那种无力与后怕,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屋内烛火轻轻跃动,光影摇曳。
二人各怀心事,默然沉思。
“不早了,歇吧。”
沈御辰听见外头梆子声传来,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起身便要吹灭烛火。
“等下。”萧屿安抬眼看他,“你打算睡哪儿?”
“凳子上靠一晚便是。”
沈御辰常年行军露宿,于他而言,何处都能将就休憩。
萧屿安皱了皱眉:“凳子怎么睡?床够大,你我都是男子,有什么好避嫌的。”
沈御辰本想推辞,可对上萧屿安那双还带着几分倦怠与不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移步至床边,垂眸看向萧屿安。
萧屿安很自觉地往里挪了挪,留出一大片空位。
沈御辰便也不再推拒,和衣躺下,身姿格外板正。
“睡吧。”
他低声轻道,抬手一挥。
烛火倏然熄尽,浓重的黑暗裹挟着死寂沉沉覆落下来。
黑暗中,萧屿安心底不由生出一阵本能的紧绷惶然。
白日那场凶险刺杀再次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刺客眼底淬毒般的阴狠、侍卫负伤倒地的痛呼、满地尸骸死不瞑目的模样。
一幕幕清晰刺骨。
他下意识往身侧沈御辰的方向悄悄挪了几分,想要借着身旁人身上安稳的气场寻几分安心。
“......”
夜色沉寂,自躺下起沈御辰周身筋骨便始终绷得紧实。
他一身顶尖功夫,五感远比常人要敏锐很多。
身侧那人细微的挪动、布料摩挲的轻响、缓缓贴近的温热气息,无一不清晰落入感知。
萧屿安浅淡的呼吸若有若无拂过他肩头,一缕温润清雅的气息缠上鼻尖。
沈御辰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太后寿宴那夜。
彼时那人也是这般,温热呼吸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扫过他肩头……
他喉间不自觉微微发紧,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了章法。
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心口发烫。
连周身常年沉淀的冷硬沉稳,都悄然乱了分寸。
第42章 辗转反侧
“睡不着?”
萧屿安几番辗转难安间,耳畔撞进沈御辰低沉沙哑的声线,混在沉沉夜色里,格外勾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复翻身的气息已经扰到了身旁的人,连忙低声道:“抱歉,吵到你了。”
身侧人静了片刻,低声追问:“是心里害怕?”
萧屿安沉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他其实不怕死。
自打穿越至此,便早有随时殒命的觉悟。
他不惧身死结局,可却有些害怕刀刃抵喉、静静等死之时,那无边无际蚀骨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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