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嘶了一声,赶紧抿住了嘴。
“你怎么样?还好吗?”
沈御辰走了过来,语气仍是惯常的冷淡,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屿安惊魂稍定,勉强缓过几分心神,想要起身向沈御辰郑重道谢。
奈何双腿依旧酸软无力,刚撑着地面站直,身子便轻轻一晃。
夏芒反应极快,立刻跨步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胳膊。
借着这股力道站稳后,萧屿安先望向沐风,见他肩头不过皮肉外伤,并无性命之忧,心中稍稍松了半分。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夏芒,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头,力道不算重,话音却绷得发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命只有一条,任何时候都不许拿自己的命去挡?方才若不是沈将军赶到,你现在已经……”
他说到一半,喉间像被什么堵住,顿了顿才继续。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夏芒被他拍得微微缩了缩肩,却抬起头,目光执拗:“我当时若不上前,那一刀落下的就是您。我做不到看着别人在我面前伤您。”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别说重来一次,便是重来一百次,他也会挡在王爷身前。
他不会多想,也从来不必多想。
“你——”萧屿安被他这副倔强的模样气得眉心一跳。
可眼下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此番多亏将军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萧屿安转向沈御辰,郑重地俯首一揖,夏芒与沐风也随之躬身行礼。
无论如何,今日这条命是沈御辰从刀口下硬生生捞回来的。
救命之恩,重过千钧。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沈御辰极少见到萧屿安这般谦卑郑重的模样,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自在。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快步上前的亲卫影刃打断。
影刃先恭敬望向萧屿安,见沈御辰淡淡颔首示意,才压低声音上前禀报:“将军,属下已经审出底细,这批刺客,皆是姜家派来的死士。”
“姜家?”
这两个字一落地,周围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沈御辰面色微变,他没想到自己当日在殿上那番话已然将矛头引向自身,姜家却还是将报复的刀锋转向了萧屿安。
萧屿安则是指节死死攥起,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爬遍全身。
以往朝堂对峙,不过是唇枪舌剑、暗中布局的算计,至多是不动声色的构陷刁难。
可姜家此番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在荒郊野岭派遣刺客,明目张胆取他性命。
沉冷阴霾覆上他眼底。
方才劫后余生的惊悸褪去,压不住的怒意沉沉淤积在心间。
心绪翻涌间,他抬眼环顾周遭遍地狼藉。
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地躺在染血的草地上。
有人睁着眼睛,有人蜷缩着身体,像是连死都没来得及闭上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
迟来的生理翻涌骤然席卷而来,腥腻气味顺着喉管一路往上顶,胃里绞痛阵阵。
萧屿安脸色猛地一白,再也没忍住,踉跄几步冲到一旁树下。
扶着树干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40章 后知后觉
夏芒没料到自家王爷反应这么大,连忙上前搀扶。
一手托着他胳膊,一手轻轻拍打他后背。
萧屿安扶着树干,弓着腰呕个不停,像是要把胃里所有东西都翻出来才肯罢休。
最后实在吐无可吐,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干呕。
整个人蜷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了。
他自己本身是学医的,知道再这样下去人得虚脱。
于是咬着牙拼命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强撑着直起腰来。
就在这时,一旁递来一只水囊。
托着壶身的是一双骨节分明、带着沙场粗粝厚茧的大手。
“喝口水,压一压。”
沈御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比平日里低了一些,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萧屿安接过来,没有犹豫便仰头灌了两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冲淡了嘴里那股酸涩的苦味。
随即他手腕一翻,将剩下的半壶水直接浇在了自己头上。
冰凉的水流顺着发丝淌下来,沿着额头、鬓角滴落衣襟,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清醒剂。
他闭上眼,任由那水淌过眼皮、滑过下颌,在初秋的风里打了一个寒颤。
这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方才那股血腥气连同虚脱感一并洗掉。
别说沈御辰,就连夏芒与沐风也是头一回见自家王爷这般狼狈又硬撑的模样。
二人面面相觑了一瞬,张了张嘴,却都不知该说什么。
萧屿安并未理会身旁二人。
他抬眼望向沈御辰,声音里带着几分干呕过后的沙哑:“劳烦将军麾下亲卫,帮忙收殓亡者遗体,寻一处安稳地方好生安葬。”
见沈御辰颔首应允,他才转头看向夏芒,语气沉着地吩咐:“回去之后,给所有殉职者家属发放抚恤。父母妻儿若有愿入王府当差的,一概接纳。伤者即刻请太医治伤,一应汤药钱由府中承担,同样发放抚恤,待痊愈后再另行封赏。”
“属下遵命。” 夏芒躬身应下。
沈御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萧屿安脸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诧异。
他原以为萧屿安经此一吓,又满心愤懑,定然心绪大乱。
没想到短短几句话的功夫,萧屿安已经将善后之事一一吩咐妥当。
抚恤、安置、医治、封赏,面面俱到,条理清晰,没有一丝含糊。
这般沉着稳当、体恤下属的格局气度,绝非外界口中只知清闲度日的闲散王爷所能拥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恒王的了解,似乎太过浅薄了一些。
此地距离城里已经不远。
留下亲卫善后之后,沈御辰没有急着离开,沉默地跟着萧屿安一行人进了城。
萧屿安到了客栈,直接包下了整间院子。
安顿好众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请城中的郎中来为伤者诊治。
夏芒惦记着他方才受惊过度,想请随行的太医过来替他把个脉,却被萧屿安摆摆手挡了回去。
他一个人坐在窗边,没有再说话。
夕阳的散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
沈御辰目光微凝,留意到他指尖正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那块早已干结发黑的血痕。
一下复一下,动作滞重。
“夏芒,取一身干净外袍,伺候你家主子换上。” 沈御辰低声提点。
夏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觉自家王爷那身衣袍上溅了不少血迹。
袖口尤其扎眼,干涸的暗色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目。
他心头一紧,连忙点头。
转身便去吩咐小二烧水,又差人备好干净衣裳,折回身来低声劝道:“王爷,先洗个澡换身衣裳吧,去去这一路的晦气。”
萧屿安这才像从什么深沉的思绪里缓缓浮上来。
抬头看了沈御辰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垂下眼帘,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将军也去隔壁洗洗吧,我已经吩咐人备好热水了。”
夏芒转向沈御辰,语气比从前客气了许多。
此前那些成见,经了今日这一场生死劫,已尽数散了干净。
“有劳。”
沈御辰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移步去往隔壁客房。
萧屿安听见隔壁传来轻微动静,说不清缘由,方才紧绷悬起的心,竟悄然松缓几分。
他又朝房门方向淡淡望了一眼,才随夏芒前往内间。
一番热水梳洗过后,连日紧绷的倦意才迟来般席卷全身。
萧屿安斜倚床头,浑身酸软,半点动弹的心思也无。
夏芒端着晚饭轻步走入房中,轻声劝道:“王爷,一日未曾进食,多少用些垫垫肚子。”
萧屿安微微摇头,语声乏沉:“我实在咽不下,你同沐风下楼,与众人一同用膳,不必守着我。”
方才那场惊魂刺杀历历在目,夏芒与沐风哪里敢轻易离他左右,二人皆是原地伫立,分毫未动。
萧屿安正要再劝,门口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你们去吧,我在这里。”
沈御辰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神色寻常,语气也寻常,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夏芒和沐风见他来了,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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