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风连忙上前左右搀扶,萧屿安腿脚发麻,落地时步履微跛,缓缓踏下车辕。
脚踩上实地的瞬间,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半截。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抬眼看了看四周:“左右时间充足,今晚我们进城找间客栈,好好休整一晚再走。”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溪流和林木之间。
林间古木繁茂,不远处溪流潺潺流淌,山光清润宜人。
萧屿安抬眼望遍满目山野清风,连日舟车劳顿积攒的疲惫,似被山间徐徐清风拂去大半。
他不觉放缓步履,轻声叹道:“此地山水清寂,自有一番脱俗意趣。”
顺着溪岸缓步散心,舒展一路颠簸僵乏的筋骨。
萧屿安正欲再多品评两句,身旁的沐风却神色一凛。
“王爷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已从林间斜刺而出,直取萧屿安后心。
沐风早有防备,身形倏然旋侧,顺势将萧屿安往身侧带开半寸。
短刃擦着衣袍破空而过。
“笃” 的一声狠狠扎进后方粗树干,雪亮刃身在树干上兀自震颤不休。
未等二人喘息,重重树影间接连跃出数道黑衣人影。
这些人个个面覆黑巾、手握利刃,进退间章法分明,迅速呈合围之势朝几人压来。
领头刺客一击失手,沉喝传令:“分路包抄!”
一众黑衣人立时四散拉开,弯成半圈,牢牢将萧屿安一行人困在溪畔。
“护好王爷!”
沐风率先迎上,身形如电,手中软剑划出一道寒芒,将最先扑来的刺客逼退。
一众王府侍卫立刻紧随,抽刀列成严密防线,牢牢把萧屿安护在阵中。
随行侍从个个面无血色,心底惧意翻涌,却依旧咬牙挺身围成一圈,以肉身挡在萧屿安身前。
众人心里都透亮。
今日荒郊遇刺,倘若王爷在此遭遇不测,他们随行之人无一能够活命。
退是死,不退也是死。
倒不如豁出性命拼死相护,若是能撑到援兵、保下王爷周全,尚可立下大功,搏一线生机。
萧屿安僵立原地,脸色煞白。
这是他头一回直面这般赤裸裸的生死杀戮。
前世活在安稳平和的现代,市井之间最多不过争执口角、轻微推搡,见血斗殴都已是极为稀罕之事。
穿越此书世界后,他身居王府、位列王侯,常年周旋于深宫朝堂。
各方势力交锋,向来只藏于寒暄谈笑之中,尽是不动声色的暗算算计。
何曾亲眼见过兵刃相向、当场殒命的惨烈景象。
此刻,刀光剑影交错的间隙里,鲜血飞溅,兵刃碰撞的闷响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人倒下。
有黑衣刺客,也有王府侍卫。
转瞬之间,溪边的草地上便已洇开了几滩暗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萧屿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方才还在为他驾车、捧茶、递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惨叫着倒在刀刃之下。
他们的面孔他还认得。
可下一刻便只剩下一具流血的躯体。
一股刺骨的惊惧骤然攥紧他的心口。
窒息般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剧烈的心悸搅得他浑身发颤。
他的十指不受控制地轻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彻底乱了分寸。
眼底只剩漫天血色与不断倒下的人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护在身侧的人越来越少,周遭尽是此起彼伏的痛呼与倒地之声,浓烈的血腥味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萧屿安只觉头脑阵阵发懵,神智都泛起恍惚。
“王爷!”
他恍惚间看见一个黑衣刺客正冲破防线朝他扑来,刀锋高高扬起,眼底全是狠厉的杀意。
可自己脚底却像生了根,丝毫动弹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朝自己落下。
沐风被三名黑衣刺客死死缠斗围困,周遭刀光剑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他困在其中,半步也难以抽身。
眼角余光陡然瞥见一道凛冽寒光直劈萧屿安,再看王爷,竟如双脚被钉死在地,全然僵立不动,半点躲闪也无。
他心头一紧,慌乱之下手中剑势顿时失了章法。
身旁刺客抓住破绽,刀锋斜掠,径直在他肩头撕开一道深长血口,温热鲜血顷刻浸透衣衫。
皮肉剧痛钻心,沐风却全然无暇顾及,心中只剩护主一念,拼尽全力想要冲破阻拦。
奈何三名刺客存心牵制围剿,招招狠辣直取周身要害,死死将他锁在原地。
任凭他如何发力,都寸步难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刃朝着萧屿安劈斩而下,双目赤红,恨得目眦欲裂。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瘦弱的身影猛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萧屿安。
巨大的冲力撞得萧屿安踉跄后退半步。
他垂眸,视线牢牢锁在夏芒清瘦单薄的身体上。
心口骤然被一股巨力狠狠攥紧。
心跳猛地停滞一瞬,下一秒便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重重撞击着胸腔,撞得他胸口阵阵发闷刺痛。
前所未有的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至头顶,将他仅剩的镇定与理智撕扯得一干二净。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章法,不敢去预想刀锋刺入皮肉的惨状。
喉咙死死收紧,明明满心焦灼想要出声阻拦。
可所有呼喊尽数堵在喉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第39章 救兵
世人常说,人在弥留之际,脑海会翻涌半生回忆,千般往事走马灯似的掠过心头。
可唯有亲身濒临生死边缘,才懂这般说辞不过局外人的臆想。
当真有刀锋抵近性命攸关的一刻,根本容不下半分思绪,连回忆都无从滋生。
萧屿安此刻便是如此。
利刃的寒光近在咫尺。
他僵在夏芒身后,脑中白茫茫一片。
前尘旧事、权谋算计、两世浮沉尽数消散无踪,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无力阻拦,亦无法躲闪,只能麻木地闭紧心神,静静等候冰冷刀刃落下,等候死亡将自己吞噬。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庇佑,亦或是二人命数未尽,不该断送于此荒溪山野。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惨剧没有上演。
就在那名刺客手中短刃堪堪要触碰到夏芒单薄脊背的刹那。
一道强劲劲风骤然从侧面袭来,一记沉猛飞踹狠狠砸在刺客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腾空倒飞出去,手中凶器脱手滚落。
人重重摔落在数步开外的泥土里,一时挣扎不起。
萧屿安浑身僵直伫立原地,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在眼前转瞬落幕。
他久久怔忡失神,魂魄仿佛还悬在方才那生死一线之间,迟迟无法归位。
腿腹间骤然泛起一阵脱力般的酸软,浑身筋骨像是被抽空全部气力。
他身形一晃,唯有紧紧倚着夏芒单薄的肩头,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艰难抬眼,望向方才飞踹救下二人的来人,心底猛地一震。
竟是沈御辰。
他只淡淡扫了萧屿安一眼,确定他安然无恙后,便再无半分停留,旋即转身冲入混战之中。
沈御辰的加入,让本就勉力支撑的局势瞬间倒转。
他的刀法干净利落,一剑一劈皆是沙场上淬炼出来的狠辣,几招之间便压住了局面。
沐风压力骤减,喘着粗气退后半步,沾血的剑尖微微下垂,眼底却终于透出一丝松懈。
很快,剩下的几名刺客便被尽数拿下。
沈御辰收刀,侧头对赶来的亲卫吩咐道:“留活口,问清楚是谁派来的。”
亲卫领命,将尚存气息的刺客拖到一旁,绳索与闷哼声陆续响起。
萧屿安挪至树旁缓缓屈膝蹲下,后背轻抵粗糙树干,长长吸纳一口山间清风。
似要将方才濒死窒息般的惶乱,一丝一毫尽数从胸腔排空。
他抬手按住仍阵阵发麻的指尖,视线不由自主飘向沈御辰。
到这一刻,他才算真切读懂北平百姓常说的那句,望见沈将军,心中便踏实安稳是什么滋味。
方才刀光染血、命悬一线的险境还历历在目。
正是此人骤然现身,转瞬扭转必死之局。
此刻,沈御辰背对着他,正沉声对着亲卫吩咐什么。
他的身形在萧屿安眼里忽然变得格外挺拔,满身杀伐气度非但不显凛冽,反倒透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力量。
连那副冷冰冰的神色,此刻瞧着竟都顺眼了许多,整个人都好像比平日高大了一圈。
萧屿安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有些想笑,嘴角微微一扯,却牵动了干裂的唇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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