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那个曾将整颗心都捧给自己的人,如今要转身成为旁人的依靠。
更不甘心他一朝成了对方最有力臂膀。
萧屿安正暗自思忖间,忽然感觉沐风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
他顺着沐风示意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回廊暗影中,一抹青色人影正静静立着。
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那人微微侧首,似乎正朝假山这边凝望。
下一秒,那抹青色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廊柱之后。
融入夜色,了无痕迹。
萧屿安心头微微一沉。
不必多想,那大约就是皇帝的人。
依着那本狗血小说的套路,此情此景被人瞧了去,不出片刻便会递到御前。
接下来便是猜忌、争执、醋意横生。
一场鸡飞狗跳的戏码少不了。
假山石后,沈御辰静静望着傅云曦,眼前光景恍惚拉回二人年少相伴的旧日时光。
见她眼眶泛着薄红,他心头不由得一软。
“云曦,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
话音未落,身侧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沈御辰当即收声,偏头望去,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谁?”
方才他心绪翻涌,一时之间竟然没注意到有人偷听。
而此刻,偷听墙角被发现的萧屿安,慌乱不堪。
可他心里那点子慌乱却不是因为暴露了行踪。
而是因为一只虫。
旁人都不知道,他自小便对那种带壳的、多腿的、突然出现的东西有种说不出的恐惧,见了便头皮发麻。
方才他正竖起耳朵听墙根,不经意低头一瞥。
便看见自己衣袖上稳稳当当趴着一只又大又黑的硬壳虫,触须还在微微晃动。
那一瞬间,什么八卦什么谋算什么宫闱密事,统统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沐风骤然瞪大的目光中猛地跳了起来,疯狂拍打自己的袖子,动作之大、之慌、之狼狈,全然不似那个平日里懒散从容的恒王。
总算把那虫子甩了下去,他还退后两步,低头来回扫视自己身上,满脸写着“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显然,惊吓犹在,余悸未消。
正左右查看、惊魂未定之际,萧屿安忽觉后背抵上了一堵坚硬而温热的东西。
他微微一僵,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沈御辰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这人竟不知何时绕至他身后,二人相距极近,连对方浅浅的呼吸起伏都清晰可感。
沈御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藏着几分迫人的冷意,危险万分。
第30章 不管他了
“你怎么在这里?”
沈御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警觉与防备。
萧屿安在确认自己身上再无虫影之后,方才那副狼狈劲儿便被他妥帖地收了回去。
嘴角微微一勾,又成了那个懒散从容的恒王。
“殿内喝了酒,闷得慌,出来吹吹风罢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心虚。
“你看到了什么?”
沈御辰的目光紧锁在他脸上,寸步不让。
“我看到了什么不要紧。”萧屿安挑眉似笑非笑的看向他,“要紧的是,被别人看到了。”
沈御辰的眉头越拧越紧。
“沈将军,”沐风觑准时机,适时接过话头,“方才廊前有一道青色身影,停留了片刻,便消失在了转角处。”
他略一停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瞧着那身形步态,倒像是宫里的太监。”
沈御辰听罢,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屿安则是偏头望向假山那头。
那里已空空荡荡,夜风吹过灌木,只剩一片寂静。
早在沈御辰循声过来的间隙,皇后便已悄然离去,连衣角都不曾留下一片。
“我还当沈将军是什么端方君子,没想到也会在夜里偷偷密会佳人。”
萧屿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
“你如何说我都不要紧,”沈御辰的声音很冷,目光沉沉地落在萧屿安脸上,“但话不要牵连旁人。你一时口无遮拦,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到别人头上便是灭顶之灾。”
萧屿安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头火起,笑意也淡了几分:“事是你们自己做的,被人瞧见了,倒怪起我来了?沈将军这个道理,还真是闻所未闻。”
“我与皇后清清白白。”
沈御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荡。
“与我无关。”
萧屿安方才那点子替人操心的热意,此刻被夜风连同方才那一幕浇得干干净净,凉得透心。
此刻懒得再掺和他们几人这摊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撂下四个字便要抬脚走人。
胳膊却被一把拉住。
沈御辰定定地看着他,五指扣得不紧,却也没有要松的意思。
萧屿安偏过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莫名又蹿起一股邪火。
他护皇后倒是护得紧。
“将军放心。”
萧屿安冷声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这个世道女子本就不易,我还不至于对女子出手。今日之事,我便当没看见过。至于旁的——你们自己好自为之。”
说罢,他径直甩开沈御辰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背影落在夜风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烦躁。
沈御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头也不回的背影一步步走出视线,没入廊柱与灯影交错的深处。
不知为何,心口竟掠过一丝极短暂的慌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来不及辨认便已消退。
他敛了敛神,目光沉沉地转向方才沐风所指的方向。
眼底浮起一抹沉思,良久未动。
大殿内,夏芒看着自家主子一脸不悦地落座,便凑到沐风身边,压低声音问:“主子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时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回来就这副脸色?”
“和沈将军吵了一架。”
沐风言简意赅,面不改色。
夏芒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
放眼整个京城,能轻易撩动王爷心绪、惹得他这般动气的,除却那位沈将军,再无旁人。
萧屿安落座后,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将心头那股无名火往下压了压,随即开始四处打量,想着转移一下注意力。
目光在满堂衣香鬓影中掠过,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那是一个单人席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长相极为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风流意味。
身量挺拔,肩背宽阔,一看便是武将出身。
只是他那种好看与沈御辰的锋利冷峻截然不同。
此人更柔和些,也更散漫些,像是一柄精心擦拭过的刀,偏偏被主人随意搁在了案上。
可萧屿安细看之下,却觉得有些不对。
那人正端着酒杯慢慢喝着,唇角还带着笑。
可那笑意底下,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偶尔随着酒液入喉,便有一丝极快的冷光从眸底闪过。
像是刻意藏起来的暗流,只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翻涌一瞬。
夏芒注意到自家王爷的视线落在远处那武将身上,便知他准是又对不上人了。
他微微侧身,凑过去低声解释:“这位是驻守西北的大将军邵临,与沈将军并称大周朝的两大定海神针。一个镇北,一个守西,皆是陛下倚重的边关柱石。有这二位在,北境与西陲的防线便稳如磐石。”
萧屿安恍然点了点头,目光却还留在那人身上,未曾移开。
夏芒见他来了兴致,索性压低声音,把方才殿内发生的插曲也一并倒了出来。
“主子,方才邵将军向陛下开口,想以军功换一味珍稀药材。说是家中亲眷旧疾复发,急需此药续命。可陛下……没应。”
“哦?”
萧屿安眉梢微挑,“拒绝的由头是什么?”
按理说,驻守边关的将领以军功相求,只要不过分,帝王多少该给个面子,不至于当着满堂宾客驳回来。
“陛下说,那味药已被皇后娘娘求去,为胞弟补养身体用。”
夏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萧屿安闻言,不由嗤笑一声。
果真是狗血小说,为了博美人一笑,连镇守西北的将领也能当众驳回去。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主位。
皇帝正端着酒杯,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皇后身上,眼底的神色却比方才凉了几分。
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萧屿安对于他们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并不关心,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收回目光时,目光不经意掠过沈御辰的席位。
那里依旧空着,人还没回来。
他心头那股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的烦躁,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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