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人,脸上都挂着笑。
唯独新郎官没有。
那人站在人群中,一身朱红喜服将他衬得愈发英挺。
可那双眼睛里却空荡荡的,看不出一丝喜悦,也看不出一丝波澜。
曾经那些锋利的挑衅、隐忍的愤怒,在此刻尽数退去,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穿上这身喜服的那一刻,彻底被他封死了。
画面猛地跳转。
红烛熄了,喜字残破,满室狼藉。
梦里那个曾经娇俏动人的新娘,此刻面色狰狞,歇斯底里地冲着那个男人嘶喊,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耳膜。
“沈御辰!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你竟然处死了我侄子!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冷血的东西,我和你不共戴天!”
她哭喊着扑上来,指甲胡乱抓挠着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而沈御辰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只是沉沉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画面再次跳转。
黄沙漫天,长风卷着沙砾扑打在城墙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边关的冬日冷得刺骨,连呼吸都像是往肺里灌了一把碎冰。
那个曾经的少年将军立在护城墙上,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肩头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分明才过而立之年,鬓边却已悄然生出几缕霜白。
曾经锋利的棱角与少年意气,都像被风沙与世情磨去了轮廓。
只余下一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身后,是刚经历过一场鏖战的城墙。
箭痕密密麻麻,垛口被砸塌了几处,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将军,”一名亲卫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金陵又来了圣旨,已经是第十道了。陛下命我们即刻撤兵回京复命。”
沈御辰望着远方尚未退尽的敌营,眉头紧锁,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重担:“敌军就在眼前,此刻若退,北平不保,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可如今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陛下已经下了死令。援军也被勒令停在原地,我们……孤木难支啊。”
亲卫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甘与焦急。
沈御辰沉默了一瞬,手中长枪在黄沙地上轻轻一顿,像是某种无声的决断落地。
他抬眸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语气平静的开口:“传令下去,安排城中百姓即刻向南撤退。我会带人守住城墙,为他们争取时间。”
“将军!”亲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动与急切,“那您呢——”
“听令行事。”
沈御辰没有回头,只淡淡抛下四个字,像是已将生死一并抛在了身后。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随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撕开,天地骤然变色。
黄沙更烈了,风卷着沙砾如刀割面,残阳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沈御辰横枪立于阵前,身后是一片寂静。
追随他的将士已经尽数战死,尸骨横陈于黄沙之间,再无一人能应他的号令。
北平城的方向,隐隐传来百姓撤离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
像是一根细线,牵着他最后的意志,让他死也不肯退后半步。
身前,敌军铁骑黑压压地压过来,马蹄踏碎残阳,将整片旷野震得发颤。
他一人一枪,像一座孤山。
横亘在生与死之间,一步不退。
枪尖抖落一串血珠,他的手臂已经发麻,铠甲上多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泥泞。
可他依然站着,腰背笔直,目光沉定地望着前方不断涌上来的敌军。
“杀!”敌将一声大喝,又一批骑兵冲了上来。
沈御辰提枪迎上,枪出如龙,一刺一扫,将最先冲到的两人挑落马下。
可第三人的刀砍在他左肩,第四人的矛刺入他小腹。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攥着手中长枪,不肯松手。
敌军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片刀光剑影将他吞没。
他倒下的时候,侧脸贴着冰冷的黄沙,眼睛望着南方。
百姓们应该已经走远了。
可惜,他终究没有守住北平。
敌军将领策马上前,翻身落地,俯身割下他的头颅,提在手中高高举起。
猩红的血顺着发丝滴落,砸进尘埃里。
他仰头大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头回荡:“什么不败将军,没有援军,也不过如此!”
风声卷着他的笑声,越送越远,最终被漫天的黄沙吞没。
萧屿安猛地从梦中惊醒,额角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坐在榻上,盯着眼前那盏摇摇欲灭的烛火,半晌没有动弹。
烛火无声地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啪地爆了一下,便彻底暗了下去。
清晨的白光从窗棂缝隙间一点一点渗进来,漫过榻沿,漫过案角,将长夜留下的暗影一寸寸逼退。
“王爷,您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今日是太后寿辰,按例要入宫贺寿。
夏芒本想着轻手轻脚进来唤他起身,却诧异地看见那个平日里最爱赖床的王爷,竟然已经直直地立在窗边,不知站了多久。
晨光落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清瘦的轮廓。
不知为何,夏芒觉得那道背影看起来竟有些沉沉的落寞。
像是被什么心事压了一整夜,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去。
“小夏芒。”萧屿安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沈御辰若是真与姜家联了姻……对我们来说,会有什么影响?”
夏芒本已到嘴边的“没什么大影响”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王爷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细微的直觉轻轻拨了一下。
垂眸思索片刻,他语气渐渐沉了下去:“姜家商路根基在北疆,若真攀上了沈将军这座靠山,他们在北疆的势力必然会急速膨胀。届时商路、互市、粮货流通皆被一家把持,对北平来说,未必是好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屿安的背影:“于公于私,都不利。”
第28章 贺寿
“所以,这桩婚事,不能成。”
萧屿安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夏芒脸上,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双眼底的沉郁与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笃定与冷静。
夏芒看着那双眼睛,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自家王爷究竟要如何阻下这门亲事,也没有多问。
只是迎着那道目光,拱手低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是。”
无论王爷要做什么,他都会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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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寿辰,宫中自然是一番隆重庆贺的光景。
从宫门到慈康宫,沿途朱红宫灯高悬,金线绣龙的幔帐层层垂落。
御道两侧摆满了各色时令花卉,香气馥郁,熏得人像是踏进了春日深处。
乐师早已候在殿外廊下,丝竹管弦调试得妥帖,只等一声令下便奏响贺寿的乐章。
殿内更是金碧辉煌,雕花屏风将正殿隔出内外两重。
正中设了太后宝座,铺着明黄织锦的坐褥。
背后是百鸟朝凤的巨幅绣屏,每一根丝线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朝中三品以上命妇、宗室亲王、重臣将领皆已按品级列席,衣冠济济,珠翠满堂。
宫娥捧着银盘玉盏往来穿梭,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萧屿安踏入殿门时,扫了一眼满堂的华贵与热闹,心里却只想着另一件事。
他不动声色地落座,目光在人群中掠过一圈,最后定在了不远处那道笔挺的身影上。
沈御辰也到了。
他面色淡淡地立在殿侧,与周遭那一派喜庆格格不入。
只是本就生得冷峻,倒也不显得突兀。
沈国公沈墨显然也看见了自家儿子。
他趁太后尚未驾临、众人各自寒暄的间隙,快步走到沈御辰身侧。
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姜家如此门第,姜家小姐又生得娇俏,此番亲事我已替你应下,没有你不愿的余地。”
沈御辰微微侧目,低声开口:“我已禀明陛下,一心只在沙场,无心婚姻之事,陛下已经允了。”
沈国公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父既已应下,便没有你不同意的道理!”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要将这桩婚事铁板钉钉地砸在沈御辰头上,半分余地都不留。
“如果我就是不娶呢?父亲当如何?”沈御辰眉梢微挑,语气淡淡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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