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自己多年的礼法枷锁,竟在那人句句尖锐直白的言语冲撞之下,悄然松动了几分。
“哟,今日瞧着倒是心境轻快?”
魏国公陆临渊正蹙眉同随从吩咐事宜,抬眼便见外甥自府门走入。
他先前早已听闻街头闹剧,心头怒火翻涌,本打算即刻动身前往沈家理论。
可眼前沈御辰的模样,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从前每逢与沈国公起争执,他总是神色沉郁,周身压抑着难以言说的郁气,看得陆临渊满心疼惜。
此番虽闹得满城皆知、颜面尽失。
可子戌身上却全然不见往日的沉闷,反倒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快释然。
沈御辰望着舅舅浅浅一笑,没有多作言语。
唯有身在舅府,他方能卸下满身桎梏,不必恪守条条框框,自在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陆临渊正要开口再问,忽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廊下冲了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似的直直扑向沈御辰:“表哥!”
沈御辰眼疾手快,俯身一把将他接住,顺势抱了起来。
小男孩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拱,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表哥你好久没回来了,我都想你了!你这次能待多久呀?有没有给我带好东西?”
沈御辰眉眼间的冷硬在这一刻尽数化开,盛满温和柔软的笑意。
“陆逸,”陆临渊板着脸叫了一声,“你的规矩呢?”
孩童闻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麻利地从沈御辰怀中滑落地,端正站好行礼。
“见过父亲,见过表哥。”
这名孩童便是陆临渊独子陆逸,方才见父亲面色微沉,立时收敛嬉闹,守起礼数。
见他这副机灵模样,陆临渊与沈御辰不由相视一笑,方才那点沉郁的气氛便散了几分。
陆临渊将目光重新落回外甥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话头却还是绕回了正事:“今日街上那桩事,我都听说了。你和恒王,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6章 正是时候
书房之中,听完沈御辰细说的北平种种境况,陆临渊低声感慨。
“这般看来,从前倒是小觑了他。”
沈御辰看向身侧的舅舅,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北平能有这般体恤百姓的藩王,远胜那些搜刮盘剥黎民之徒。只要他并无谋逆异心,日后同守北境,我自能与他安稳共事。”
于他自身而言,权位荣华向来不过浮云。
朝堂上那些倾轧纷争,他从未有过半分掺和的兴致。
这一生所求,说来说去,也不过边境安宁、百姓安居罢了。
陆临渊闻言,拍了拍外甥的肩膀,眼底露出几分欣慰。
稍顷,他似又忆起一桩要事,神色陡然凝重几分:“尚有一事,你父亲与继母近来一心为你张罗亲事,我总觉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已然遣人暗中查探,你自己亦要多加戒备、留心提防。”
话音微顿,他望向沈御辰,沉声再道:“今日沈府门前闹出的风波,想来便是为这门婚事铺垫造势。他们这般不惜大费心力周旋,背后定然另藏算计,你务必早作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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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公悠悠转醒,头痛欲裂。
他环顾屋内不见沈御辰身影,气息沉冷地开口发问:“那逆子现下何处去了?”
“御辰说要去魏国公府请安。”陶敏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温顺,却有意无意地加重了“魏国公府”四个字。
“不孝的东西。”沈国公登时又气上心头,重重咳了几声,“他心里只有他那个舅舅,何曾有过这个家!我……”
心绪激荡之下,气息再次紊乱。
他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肩头不住起伏。
陶敏连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待他稍稍平复,才试探着开口。
“老爷,姜家那边提亲的事,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姜家乃当朝望族,这门亲事若成了,对咱们沈家可是百利无一害。可我就是担心……御辰性子倔,未必肯乖乖点头。”
“哼!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他说话的份!”
沈国公冷哼一声,眼中浮起几分凌厉。
“你只管去回姜家,就说他们的法子,我应下了。”
“是。”陶敏应声退下。
转身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眼底那抹温顺便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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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
萧屿安挑了挑眉,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地转向夏芒。
夏芒暗自撇了撇嘴。
但凡自家王爷平日里多关心几分朝堂动向,也不至于露出这副诧异神色。
“姜家是静安妃的母族。姜家一族不靠科场仕途立足,却独揽南北漕运、绸缎粮贸与北疆边境互市,积攒下泼天富贵。可商贾出身到底位卑权轻,手中无官职、无兵权,整条商路全系后宫恩宠支撑,根基虚浮,不堪一击。”
夏芒顿了顿。
“正因如此,姜家亟需一座真正的靠山。”
“所以他们相中了沈御辰?”萧屿安若有所思地接话。
“正是。”
夏芒应声解释:“若想牢牢攥住北疆互市这块聚宝之地,联姻是最稳妥的路子。沈将军外祖昔年战功赫赫,如今军中大半青年将领都受过其提携,多有旧情。现任魏国公更是手握军政重权。一旦与沈家结亲,不论眼下通商牟利,还是日后储位之争,姜家都能多一重坚实依仗。”
夏芒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除却这些利害盘算,单论沈将军本人,容貌、才干皆是大周朝顶尖。坊间早有传言,姜家嫡次女早已对他倾心不已,扬言非君不嫁。”
“沈御辰与先皇后从前尚有一段纠葛,静安妃也不介怀?”
萧屿安愈发来了兴致。
“属下暗中打探得知,静安妃非但不曾阻拦,反倒在一旁竭力撮合这门亲事。”
“那皇上的意思呢?”
“起初沈国公打算直接上书,请陛下下旨赐婚。只是陛下言明,婚姻大事不能强人所难,必得沈将军本心应允才行。此事便一直搁置,直等到沈将军此番回京,才又旧事重提。”
萧屿安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眸光微沉。
以他对沈御辰的了解,那人断然不会应下这门婚事。
如此一来,往后倒是有一出好戏可瞧。
可心念及此,他心底却又莫名涌上一丝违和之感,总觉眼下局势暗藏异样。
他忍不住回想原著中与此相关的情节,
偏生一时之间,怎么也记不清书中原本的走向。
正思忖间,殿外陡然传来一道尖细肃穆的传报声:“圣旨到——!”
屋内几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随即快步迎出门外,撩袍跪地。
前来传旨的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周德海。
他手捧明黄卷轴,面色端肃,不疾不徐地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恒王萧屿安,藩王贵胄,当谨守宗室仪度,修身自持,以正朝野视听。然近日行为失检,当街干预臣子家事,言语轻浮,有损天家体面。朝臣数有弹章,朕顾念手足情分,姑且从轻处置。着恒王即日起闭门思过,非有召命,不得擅出,直至太后寿诞方解禁足。望尔静心思过,反躬自省,勿负朕意。钦此。”
“臣,萧屿安领旨谢恩。”
萧屿安躬身俯首,双手接过圣旨,面上神色恭谨,眼底那几分不甘却没有完全藏住。
像是故意要让传旨太监看见似的。
周德海见状,将圣旨递到他手中时,意味深长地叮嘱了一句:“王爷,陛下念及手足情谊,才从轻发落。此番务必静心自省,安分守礼,莫要再惹朝堂非议了。”
萧屿安垂下眼帘,压了压声音里的情绪,像是勉强按捺着不悦,低声道:“本王知晓,有劳公公奔波传旨。”
说着,他侧头朝夏芒递了个眼神。
夏芒会意,立即上前,将一袋沉甸甸的赏银悄悄塞进周德海手中。
周德海掂了掂分量,面上笑意深了几分,躬身告退。
待那抹藏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萧屿安才缓缓敛起面上那副恭谨与不甘交织的神色,换上了一副懒散而从容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圣旨,指尖在卷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
这禁足来得正是时候。
第27章 血色之夜
洞房花烛夜。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满目皆是大喜的红色。
朱红的绸缎、朱红的喜烛、朱红的“囍”字贴满门楣窗棂,映得满堂生辉。
宾客的贺喜声、杯盏的碰撞声、丝竹的欢快乐声,织成一片喜气洋洋的喧嚣。
娇俏的新娘端坐床前,红盖头下是一张含羞带怯的面庞,眉眼间盛满了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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