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萧屿安对上他的视线,唇角的笑意反而淡了几分,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只是世间亦有心甘情愿受缚之人。一边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边是刻薄算计的真小人,两相搭配,倒也算相得益彰。”
这话诛心,句句都像刀,不偏不倚地扎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饶是夏芒跟在王爷身边多年,也被这一番直白到近乎刻薄的言辞惊得一怔。
身旁的沐风甚至暗自绷紧了脊背,随时准备应对沈将军暴怒发难的场面。
可谁也未曾料到,率先按捺不住怒火的并非沈御辰,而是身侧的沈国公。
“住口!”他须发皆张,指向萧屿安的手指都在发抖。
“恒王!此乃我沈家内宅家事,您却当街肆意评断、出言讥讽。此事老夫必定入宫面圣,请陛下为沈家做主,讨一个公道!”
“夏芒,还有个故事,今日一并说与你听。”
萧屿安仿佛讲上了瘾,没有理会发怒的沈国公,再一次慢悠悠地开了口。
夏芒站在一旁,只觉心口发紧,暗暗倒抽一口冷气。
心底七上八下,实在猜不透自家王爷接下来还要说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话。
“从前有个牧羊童子,闲来无事便对着山下大喊狼来了。乡邻听见呼救,慌忙赶来相助,才知只是孩童恶作剧。这般谎话他连说两回,众人次次奔走相救,次次徒劳往返。”
“待到后来真有恶狼下山,他再高声呼救,乡邻只当又是哄骗,无人肯再前来搭救,最后羊群尽数被恶狼吞噬,童子自身也险些丧命狼口。”
话音一转,他目光淡淡落向面色铁青的沈国公,语气轻缓却字字戳心。
“沈国公,本王早已听闻,您数次扬言要将沈御辰逐出家门。不知今日这番,算是您第几回‘狼来了’?若是当真心意已决,不如此次本王便做个见证,当堂了断你们父子名分如何?”
“你!”
沈国公万万没想到这位恒王竟混账至此,一时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竟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
他本意是以孝道相压,逼沈御辰低头服软,往后的事便好拿捏了。
怎料这番心思被恒王三言两语当众点破,还硬生生将他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接话是示弱,接了便是自断后路,横竖都落不着好。
一旁的众人皆是一脸愕然,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得出话来。
虽说金陵城中早有传闻,恒王与沈将军素来不睦。
可大家理解中的不睦大抵都是背后你来我往,互相算计。
谁也没想到,两人竟会当街闹到这般撕破脸皮的地步。
更令人瞠目的是,恒王竟公然逼着沈国公将亲生儿子逐出家门,句句火上浇油,字字煽风点火,分明是存心要把这场家事闹到不可收拾。
这等言辞,这等做派,别说是亲眼所见。
便是听人转述,也觉匪夷所思。
一时间,街边看客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看向恒王的目光里满是惊疑不定。
“逆子!外人这般挑拨离间,你竟连句维护的话都不肯替为父说!你……”
沈国公不敢当真与恒王正面冲突,只得将满腔怒火尽数转投到沈御辰身上。
仿佛要将所有难堪都归咎于这个不肯低头的儿子。
萧屿安一席话,倒似撩动了沈御辰胸中积郁。
他抬眼静静看向沈国公,声线寒凉,淡淡反问:“父亲此番,是要指责孩儿不孝?不妨请父亲说个明白,在您眼中,何谓至孝,又何谓不孝?”
“你!” 沈国公气得浑身发抖,连声痛骂,“逆子!真是家门不幸,生出你这般忤逆之人!”
萧屿安眉梢一挑,顺势再添一把火:“国公既然这般痛心疾首,不如由本王做个见证,今日便将他逐出沈家大门,永断父子情分如何?”
“恒王!你欺人太甚!”
沈国公再也压不住满腔愤懑,抬手指向马车方向正要厉声争辩。
可话还没说口,身子却猛地一晃。
身旁妇人慌忙上前搀扶,惊惶唤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众人定睛看去,沈国公竟是怒火攻心,眼前一黑直直昏厥过去。
沈御辰快步上前,俯身背起昏厥的沈国公,转身往沈府而行。
行至半途,他骤然回头,沉沉望向马车中的萧屿安。
那是久历沙场、见过无数刀光血影的眼神。
只淡淡一瞥,周遭仆役与围观百姓皆心头一寒,不由得倒抽冷气。
萧屿安见状,面无神色,抬手落下车帘隔绝视线:“回王府。”
第25章 你和恒王怎么回事?
“天爷!王爷,您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刚一回府,夏芒便屏退左右,将憋了一路的话倒了出来。
语气里满是后怕:“说话那般刻薄,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我方才在一旁,手心全是汗,生怕沈将军一时按捺不住,当场拔剑把您给砍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忍不住转头看向萧屿安。
“纵使您意在打消陛下心中猜忌,也不该做得这般不留余地。往后您还要与沈将军同守北平,朝夕共事。今日当众撕破脸皮,来日他若心存芥蒂蓄意刁难,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萧屿安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端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嘴里灌了两口。
这一番话说下来,属实渴得嗓子冒烟。
他放下茶壶,长长吁了口气,才慢悠悠地开口:“怕什么,他心里有数。”
对上夏芒满眼困惑的神色,萧屿安忍不住轻笑,伸手指了指他。
“你呀,看世事条理倒是通透,唯独看不透人心内里。今日街头,表面上是我当众刁难沈家,坐实了我与沈御辰势同水火的传闻,实则也变相替他破开困局。若没有我这番搅局,沈国公拿孝道层层施压,沈御辰进退皆难,根本无从辩驳。是以他纵然心中对我有怨气,也绝不会暗中寻机报复。”
夏芒闻言仍是难以认同,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腹诽。
这哪里算得上解围。
当世宗族一体,父子尊卑、君臣伦常早已刻入世人骨血,根深蒂固。
在外人眼中,萧屿安当众折辱沈国公,便是狠狠打了沈御辰的脸面。
二人同族一脉,荣辱本就相连,哪里分得开。
其实,还有一句话,萧屿安没有说出口。
他总觉得,沈御辰并不似表面那般古板守旧。
在那副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皮囊之下,在那层层礼法与孝道织就的桎梏之中,或许沈御辰心底蛰伏着一头桀骜不驯的凶兽。
只不过他自制力太强,自始至终都死死按着。
不让那兽露出半分爪牙。
连一丝裂隙都不曾留予旁人窥见。
思及此,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好奇与挑战欲。
想要撕开那层端方克己的外皮,看一看他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副真容。
此刻的沈御辰,尚不知自己已被人暗暗琢磨了个透彻。
他正立在厅中,等太医为沈国公诊断脉象。
片刻后。
太医收了手,起身拱手道:“国公爷只是一时怒火攻心,气血上涌,并无大碍。待下官开两副方子,煎服几日便可缓解。”
“劳烦太医费心。”
沈御辰颔首,准备送太医出门。
“御辰!”
继母陶敏见他要走,心头一急,连忙出声唤住。
沈御辰驻足回头,静等她言语。
陶敏蹙眉轻声开口:“你父亲尚且卧榻不起,你这是要去往何处?你……”
“太医已然明言,父亲并无性命之忧。方才舅舅府中遣人来探。我久居北平、数月未归金陵,理当前去登门问安。”
陶敏脸色一僵。
魏国公与沈国公虽同为勋贵封爵,门第权位却云泥之别,根本无从相较。
魏氏一族世代忠烈,老国公当年战功彪炳,如今朝堂军中大半年轻将领,皆受过他提点、与魏家颇有渊源。
现任魏国公,也就是沈御辰的母舅,更是凭一身战功屹立朝堂,根基深厚。
沈御辰幼年丧母,魏国公心疼外甥孤苦,素来对他百般照拂、疼惜有加。
所以沈御辰抬出要去舅府问安的说辞,继母陶敏心中立时忌惮万分,半点不敢阻拦。
须知当世最重伦常清誉。
若是拦着外甥探望亲舅,届时传出去,一顶 “继母不慈” 的罪名扣下,她万万承受不起。
沈御辰唇角微微一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随即转身,大步跨出了沈府门槛。
一路上,萧屿安那些刻薄至极的话却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那些句句带刺的嘲讽,以及当众撕开体面的狠辣,竟莫名地在他心底撬开了一道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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