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安却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王府办差,本王不会亏待你们,工钱和吃住都会安排妥当。但忠心与能力,缺一不可。若有不职之处,本王也不会留情面。你们且仔细想想,再做决定也不迟。”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双双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民愿意!多谢王爷收留。我们定当竭尽所能,绝不负王爷恩德。”
“你们随我来吧。”
夏芒见终于添了个帮手,心头也暗暗松了口气。
王府经此前一番整饬,本就正值用人之际,账目杂务堆叠如山,他一个人撑着到底吃力。
若卫林当真有几分本事,往后他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上一些。
更何况,王爷对姐弟二人有救命之恩。
这二人身世清白,背景也简单。
此番入府必当忠心不二,以王爷马首是瞻。
这样的人用着,才最安心。
布政司宅邸之内。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张明诚鬓间竟添满霜白,仿佛一夜愁白了头发。
如今他借病避会之事被恒王拆穿,又因子张义掳人施暴罪证确凿,已被勒令居家静养。
手中职权尽数遭夺,形同赋闲。
他侧头瞥了眼一旁垂泪不止的长女。
长女方才从婆家归来,哭诉遭自家丈夫斥责,满面委屈。
张明诚喉头干涩,哑着声音吩咐下人:“扶大小姐回房歇息。”
下人领命,引着女子退去。
此刻,堂中只剩他一人。
张明诚抬眼,目光阴沉沉望向恒王府所在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刻骨恨意。
想他扎根北平数十载,财权在手、姻亲握有边军,根基盘根错节,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那个乳臭未干的恒王,竟真以为他张明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如今自己儿子已被恒王处死,张家一脉就此断绝,此仇不共戴天。
他在心底暗暗立誓,自己与萧屿安,从今往后不死不休。
而千里之外的金陵皇宫。
年轻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静立阶下的密探低声禀奏北平恒王近日种种动静。
帝王唇角淡淡勾起,面上一派闲适从容。
听完密报,心中不由想起先前三位文臣在御前进言的那番话。
他垂着眼帘沉吟半晌,抬眸望向身侧侍立的掌印大太监。
“下月便是太后寿诞,传朕旨意,准许各地藩王尽数回京赴宴庆贺,各镇守边将军亦准予返京一同贺寿。”
金口玉言,这道圣旨一出,快马传驿,不过数日便传遍天下各州藩府。
各地藩王接旨之后,各怀盘算,心中皆是思绪万千。
“王爷,此番回金陵,怕是没那么轻松。”
恒王府内,夏芒低声开口,眉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陛下此时召藩王回京贺寿,时机未免太巧了些。想来是还未拿定主意,想亲眼瞧一瞧虚实。咱们此番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露出破绽,让陛下起了疑心。”
萧屿安没有说话,整个人沉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连周遭的动静都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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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距金陵千里之遥,道途阻隔,车马劳顿。
若想赶在太后寿典前抵达,就必须马上打点行装,即刻启程。
一路风尘仆仆,总算行至金陵城门之下。
萧屿安正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忽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掀帘一瞧。
竟是沈御辰。
他带着几名亲卫策马疾驰而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萧屿安望着那道身影,心下暗自撇了撇嘴。
身强体壮、有功夫在身的人,就是厉害。
分明出发时这人还在北平磨磨蹭蹭,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自己提前了多日启程,一路紧赶慢赶,骨头都快散架了。
这人倒好,骑马追上来也就罢了,偏偏还能在城门口与自己撞个正着。
这见鬼的缘分。
沈御辰也注意到了城门外恒王的车队,目光只淡淡一掠,便收回视线,策马径直朝城中疾驰而去。
两路人马,在城门下相逢片刻,再次擦肩而过。
然,缘分这东西,偏偏妙不可言。
萧屿安回府的路上,竟又撞见了沈御辰。
只不过此时那人身上全然没了方才城门下策马疾驰的意气。
人已先他们一步进了城,到现在却连自家府门都还没能跨进去。
萧屿安掀开帘子远远望了一眼,不由嗤笑出声。
这倒是有意思,百炼钢也吃了闭门羹。
沈御辰立在国公府门前,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
可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几分紧绷。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沈国公负手而立,面色铁青,声音却刻意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要让街坊四邻都听见似的,“离家数月,连封家书都不曾递回,这就是你为人子的孝道?”
沈御辰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静静听着。
自他离京赴边以来,父亲的家书便一封接一封地送到营中。
字里行间皆是孝道二字当头,句句不离银钱用度。
府中开销吃紧、铺面周转不灵、妹妹嫁妆还未备齐……
每一封都是变着法子在问他要钱。
可先前朝廷赏赐的那些金银,他大半都已犒赏了三军。
再早之前的赏赐,更是悉数交归府中公账,未曾留过一分私用。
如今他身上干干净净,哪还有多余的银钱填这无底的窟窿?
一旁那美艳妇人连忙拉了拉沈国公的袖子,面上端着几分温婉,话里却句句都是嘲讽:“国公爷莫说气话了。御辰也不是存心的,他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营中事情多,顾不上家中也是有的。”
说着,她目光温柔地转向沈御辰,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御辰啊,你父亲前两月风寒卧床,你也不曾捎封信回来问问。你妹妹的亲事定下来了,你这个做长兄的,可曾过问过半句?连人家公婆问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人听。
“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如今做了将军,瞧不上这个家了。”
好!真是好得很!”
沈国公被这番话彻底引燃怒火,伸手指向沈御辰,声调骤然拔高。
“你心中既然早已没有这个家,也不认我这个生父,那沈家自然容不下你这尊贵人!若是你当真不愿踏足沈府,大可主动上书,自请逐出宗族,也好免得我与你母亲日日因你遭旁人指指点点、颜面尽失!”
话音落下,他狠狠挥袖,那力道似要将沈御辰所有的体面尽数拂碎在地。
当世以孝治天下,孝道重于一切。
此番生父与继母当众发难,字字句句直指沈御辰不孝,无异于将他拖至大庭广众之下受审问罪。
忤逆长辈,漠视亲族的罪名,重重扣在他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沈御辰本人又素来恪守礼教伦常,最看重名节口碑。
此刻被满城百姓指指点点、私下议论。
感受着数道窥探打量的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一时之间竟生出几分手足无措的茫然,只觉浑身难堪,无处容身。
这时,耳畔忽而飘来一声淡嗤。
骤然刺破周遭难堪凝滞的气氛。
第24章 何为道德绑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正停在巷口。
车帘半掀,露出恒王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显然是已将方才那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街边看客们看清来人,神色各异。
恒王与沈将军不睦,这在金陵城中早已不是秘密。
此刻这位偏偏挑了这节骨眼上现身,倒像是专程来瞧热闹的。
沈国公夫妇二人目光仓促一对,心底当即绷紧,满是戒备提防。
而沈御辰则在看清车中人的瞬间,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随即那诧异便被更深重的难堪盖了过去。
不知为何,他最不想的就是被恒王撞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萧屿安全然无视周遭五花八门的目光,只侧头看向身侧的夏芒,轻笑开口:“夏芒,你可知何为道德绑架?”
夏芒一时摸不透自家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仍顺着话头自然配合:“属下愚昧,未曾听过此番说法,还请王爷示下。”
“所谓的道德绑架,便是借孝悌、仁善、情义、公德这类世人推崇的德行自居,站在道义高处挟制他人,行逼迫胁迫之事。但凡不顺从其心意,便随意扣上不孝、刻薄凉薄的罪名,以此拿捏人心,迫使旁人屈从。”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那对夫妇,又落回沈御辰脸上。
沈御辰生平头一回听闻这般通透独到的论调,方才满心窘迫一时尽数抛到脑后,抬眸直直望向马车中的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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