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很温和,清朗如檐下风铃,可卫林并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间,像一只受了重伤后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幼兽,拒绝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可心里却忍不住冷笑。
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哪个不是这样?
施舍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摆出一副仁善宽厚的姿态,转过身去便将这桩事抛在脑后,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又有谁能真的懂他的痛。
那些黑暗里的挣扎,那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那些被撕扯开的尊严与羞耻。
在这些人眼里,恐怕不过是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有些话,我只说这一次,能不能听进去,在你。”
卫林嗤笑。
他就知道,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罢了。
“此番事件,错在张义。他是施暴者,大周律法已给了他应得的惩罚。若说有人该觉得没脸见人,那也该是张明诚和周文。是他们的纵容,才让张义有胆行此恶事,最终害人害己,也连累了无辜之人。你是受害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实在新鲜。
在这个时代,何曾有人对受害者说过这样的话?
不止卫家姐弟怔住了,连一旁的夏芒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自家王爷一眼。
萧屿安看向卫林的目光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刻意为之的温柔。
只是淡淡的、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有些事,你越是在意,就越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刀。是软肋还是铠甲,说到底,由你自己说了算。你若坦然面对,固然仍会有异样的目光投来。可当你自己足够强大时,那些目光便再也伤不了你分毫。”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话已至此,如何选择,终究在你。如果依旧想逃避,张家的赔付,亦足够你安稳度过下半生。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他便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外走去。
衣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留下屋内一片久久的沉默。
第22章 对他好奇
“恒王当真这样说?”
将军府内,沈御辰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淡淡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是,属下亲耳所闻。”身后的影刃垂首答道。
“后来恒王身边那个会武的随从折返,属下担心被他察觉,便没有再跟下去。”
“辛苦了,去歇着吧。”
沈御辰没有回头,只轻轻摆了摆手。
影刃无声地退了出去,门扇在身后悄然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他此前对恒王终究存了几分不放心,才暗中遣了亲卫去探查。
却没想到刚好遇到恒王亲自去探望那名受伤的少年,还说出了那么一番意外又通透的话。
沈御辰微微敛眸,视线落在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梢,心头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恒王——”他低声念了一句,尾音散在风里,“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得不承认,这个他曾经连正眼都懒得多看的人,如今却真真正正地,激起了他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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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萧屿安正倚在榻边翻着书卷,一抬眼便瞧见夏芒站在那儿。
只见他眉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唇动了又动。
像是憋了满肚子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什么话就说吧,看给你憋的。”
一旁沐风也顺着萧屿安的目光好奇地看向夏芒。
夏芒左右张望了一圈,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目光带着几分谨慎。
“四周无人。”
沐风不愧是多年兄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补了一句。
夏芒心头稍稍松了几分顾虑,上前半步躬身,低声开口。
“王爷,属下探听到一桩要紧内情。陛下近日一连拔擢三位近臣,三人皆是寒窗儒生出身,全无半分军旅历练。一人常年供职翰林、掌宫中文书诏令。一人曾为东宫讲官,伴读御前多年。还有一人专司礼制典籍,以策论得陛下器重。”
顿了顿,他再次忍不住看了眼四周。
“依属下拙见,陛下这般用人,分明是起了重文抑武的心思。有意抬升文臣势力,想要制衡边关武将。”
萧屿安挑了挑眉,这一块他还真没什么印象。
那本书他不过是草草翻过,囫囵吞枣。
通篇只记得书中纠缠狗血的儿女情长。
唯独那位少年将军落得悲凉结局,令他心底徒留几分意难平。
朝堂权斗的细节反倒未曾细究。
夏芒皱了皱眉,神色间浮起一层隐忧,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陛下意在收拢天下大权,第一步必然是将各方权柄尽数收归中枢。依属下推断,陛下怕是动了削藩的念头。”
萧屿安闻言,唇边那点笑意微微一敛,垂眸沉默了片刻。
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站在他的角度,此番做法倒也不算错。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那本王也乐得做个闲散王爷,安安稳稳过我的日子。”
夏芒却有些不赞同地抿了抿唇。
他担心以今上的心胸与做派,恐怕不会让诸位藩王这般轻松地全身而退。
他抬眼看向自家主子,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将那句一直压在舌尖的话问了出来。
“王爷,您想不想……”
后头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朝天上指了指。
那个手势,其中的深意,在场的人都懂。
萧屿安看了看夏芒,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像哄一只忧心忡忡的小猫。
随即他转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子里一角。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他轻声念了几句,语调随意,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小夏芒,”他偏过头来,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没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想要推天换日,那得付多大的代价?我这个人懒惯了,不想扛那个担子,也不想让身边的人跟着我一块儿受累。”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投向更远的天际。
“吾此生所愿,不过是自己能过得潇洒自在,身边人都平平安安,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旁的,都与我无关。”
夏芒抬眸看向自家王爷,眼底的钦佩与崇拜毫不掩饰地浮动着,像一汪被光照亮的水面。
可他垂眸的那一刻,眼底还是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隐忧。
像一片薄云掠过月轮,转瞬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夏芒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沐风忽然低声提醒。
“有人过来了。”
夏芒立刻噤声,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侍卫的通报声:“王爷,卫林、卫婉姐弟求见。”
“请他们进来。”
沐风上前打开门,目光落到来人身上时,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诧异。
此刻的卫林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衫,头发也束得齐齐整整。
整个人站在那里,虽然还有些消瘦,却没了前几日那股颓败萎靡的气息。
他的腰板挺直了些,眼神也不再躲闪游离。
虽说仍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散尽的怯意,却已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参见王爷。”
萧屿安看到面前这个虽仍带几分病色,却已然恢复了精气神的少年,心里着实也松了口气。
他眼底带上几分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卫林,身子可大好了?”
“回王爷的话,已无大碍了。”
卫林直起身,语气诚恳。
“今日我和姐姐前来,一是向王爷叩谢救命之恩。若非王爷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已没命了。二是向王爷请辞。如今我身体已然大好,实在没有道理再赖在王府叨扰,该当自谋生路了。”
“你姐弟二人日后有何打算?”
少年垂首恭谨回话:“小人自幼对算账目理尚有几分天赋,往后打算寻一份账房差事谋生。家姐一手厨艺精湛,可去寻户人家做工。”
第23章 这见鬼的缘分
萧屿安闻言却笑了。
真是瞌睡了便有人递枕头。
“巧了,本王府中正缺一位账房先生。你既然准备寻个安身立命的营生,不如便留在府中,帮着夏芒一同打理账簿的事。至于你姐姐——”
他偏头看向卫婉,语气和缓了几分。
“既是擅长厨艺,去厨房报个到吧。”
姐弟二人惊喜抬头,当即就要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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