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属下不敢!”
周文慌忙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属下只是恳求王爷看在岳丈大人多年勤恳的份上,给张家留一条血脉。张义那小子行事混账,属下怎敢因他一人污了沈家军的清名!”
“周将军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倒是真真厉害。”夏芒此时凉凉地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周文猛地抬头瞪向他,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夏芒。”萧屿安淡淡开口,看了夏芒一眼。
夏芒抿了抿唇,虽有不甘,却还是乖乖闭了嘴。
然而萧屿安此言,却并非要息事宁人。
他微微挑眉,不紧不慢地转向沈御辰。
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将军这位副将,倒是威风得很。方才可是要当着本王的面动手教训夏芒呢。”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不低:“也是,本王虽顶着藩王的名号,说到底不过是个虚职。这北平上下,军政大权都在将军手里攥着。也难怪一个副将,也敢当着本王的面,教训本王的人。”
此言一出,院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御辰视线直直落在萧屿安身上。
而其他众人则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装鹌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有人盯着脚尖,有人望着檐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这番话说得着实诛心。
轻描淡写间便将背后那层心照不宣的矛盾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北平官职最高的二人当面交锋,身边的官员们只恨自己方才为何要跟来,恨不能当场遁地而走。
然,众人不敢对两位正主有半分怨怼。
心中那口闷气便不约而同地迁怒到了始作俑者周文身上。
若不是他胆大包天,当着众人的面要打恒王的随从、驳恒王的脸面,又怎会将恒王逼到当众撕破脸的地步?
眼下的僵局,归根结底,都是他一手惹出来的祸。
还有那对看不清形势的张家父子。
若不是他们平日纵容无忌、行事胆大妄为,又怎会招来今日这场祸事?
说到底,根子还是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他们自己造的孽,却要满堂官员跟着遭殃。
谁也不知道这两位若真撕破脸,北平会变成什么光景。
一时之间,众人心里无不惴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忽然,一道低笑打破了满院沉寂。
“王爷说笑了。”
沈御辰微微抬眸,语气不咸不淡:“您才是北平藩王,这封地上的正主。谁敢对您不敬,我必不能饶他。”
话音落下,周文浑身一颤,不等沈御辰再多说一个字,便已转向萧屿安,伏在地上重重磕起头来。
“王爷,是小的鲁莽冲撞,小的断不敢对王爷不恭,求王爷恕罪!”
萧屿安没有看他,只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淡淡落在别处。
沈御辰神色未变,连语调都没有起伏,只是不紧不慢地说完自己未完的话。
“周文纵容妻弟犯法,以势压人,又以下犯上,对王爷不敬。罚军棍五十,着降为千户。”
周文听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如土,连求饶的力气都散尽了。
而萧屿安则是嘴角一勾,像是得了什么便宜似的,挑眉看了周文一眼。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快的满意:“将军客气了,本王相信将军必无此意。”
他说得随意,仿佛方才那番诛心之言不过是一时赌气。
如今得了台阶便顺势而下,浑然没有半分要继续追究的意思。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排立在墙边的木桩。
方才还因为那番撕破脸的话而升起的一丝敬畏,此刻又悄然散了去。
果然,还是那个纨绔王爷。
不过是一时意气上头,得了面子便罢,哪里真有什么深沉的心思。
第21章 受害者有罪吗?
沈御辰说完便不再开口,只冷冷地立在一旁。
萧屿安此刻倒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字字诛心、锋芒毕露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挑眉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再一次轻快起来:“都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将张义拿下。”
“是!”
侍卫应声而动。
而此刻的张义,早在看到姐夫被当众降职、父亲气火攻心晕倒在地时,便已隐约意识到自己这回怕是真要完了。
听到恒王这句话,他脸色彻底白了,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若不是身旁有侍卫架着,恐怕早已瘫成一团软泥。
萧屿安像是没看见他这副模样一般,又自顾自地补了一句。
“唔——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行刑了吧。”
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外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向站在一旁的知府陈宇安。
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到时候让百姓都来瞧瞧,也好叫大家明白,欺男霸女,是个什么下场。”
陈宇安会意,拱手应道:“下官遵命。”
萧屿安闻言,满意地挥了挥手,利落地转身便往外走,步伐轻快。
“折腾了一上午,饿了,本王要回府用饭。大家各自忙去吧。”
走了两步,又像是想到什么。
他偏头朝夏芒丢下一句:“夏芒,你和沐风安顿好那一对姐弟。”
说罢,便挥了挥衣袖,头也不回地朝王府方向晃悠而去。
背影闲散得仿佛方才那些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
沈御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沉沉,久久未曾移开。
王府内。
忙完回来的夏芒像是终于卸下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自家王爷,神色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王爷,今日太险了。差一点,您就要在众人面前露了底。若是传回金陵,陛下必定起疑。”
萧屿安有些理亏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尖,没有辩解。
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日确实冲动了。
把人堵在布政司门口,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搜府拿人,闹得如此张扬,绝非明哲保身之道。
可方才看到那少年满身是伤、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模样,那股火气便压也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忍不了,也不想忍。
有些事可以装糊涂,有些事,他装不了。
沉默片刻,他笑着岔开了话题:“对了,那对姐弟安置得如何?”
“暂时安顿在王府偏院了,已经派了府医过去。”夏芒神色稍稍缓了些。
“那少年身上的伤倒是还好,多是皮外伤,养些日子便能好。只是……心理上受的打击不小,一直不说话,把自己蜷在角落里,谁问也不理。”
萧屿安闻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本王去看看。”
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一道御笔朱批的任命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此刻,皇帝正与几位新任命的大臣面谈。
殿内气氛凝重,几人围着一张铺展开来的舆图,面色各自带着几分沉沉的思虑。
年轻的帝王目光在地图上的山川关隘间来回逡巡,久久不曾移开。
而北平恒王府偏院内。
一名女子正坐在廊下出神。
看见萧屿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赶忙起身行礼:“民女参见王爷。”
萧屿安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你弟弟怎么样了?”
女子闻言,脸上那层强撑的平静霎时碎了,心疼与焦虑再也藏不住。
她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哽咽:“阿林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敲门不应,送饭也不吃,就是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去看看他。”萧屿安说着,抬脚便往屋内走去。
身后夏芒与女子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门被推开的一瞬,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潮湿、闭塞、夹杂着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默的腐朽感。
少年像是整个人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灰土覆盖了。
萧屿安目光微微一沉,望向角落里蜷缩着的那道身影。
那少年年纪不大,如今看来也不过十六七岁。
生得一副清秀的好相貌,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长开的少年气。
否则也不会被张义一眼相中。
可此刻,那双曾经该有光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与戒备。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埋首在膝间,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墙壁里,浑身散发着一股颓败而畏缩的气息。
“卫林,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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