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周律法,当街强掳平民,并施以侵犯者,罪当斩首。”萧屿安冷冷开口。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
在场的众人皆是熟读律令、宦海浮沉多年的官员,自然知晓这条律法白纸黑字地写在那里,从无例外。
可大家心中都明白,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
在这北平地界上,张明诚经营数十年,根深叶茂,权势盘错,谁也不会真把这条律法往他儿子头上套。
可如今这位新来的恒王,竟然真的敢秉公办理,当真要将布政使司的独子问成死罪。
张义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扯着嗓子朝张明诚喊道:“爹!救我!爹——”
张明诚脸色铁青,后退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萧屿安,仿佛想从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的余地。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夏芒立于萧屿安身侧,眉间浮起一抹隐忧。
他深知,今日之事若真要走到斩首那一步,消息一旦传回金陵,朝中必定有人借题发挥。
王爷此番锋芒毕露,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萧屿安面色未变,正要开口吩咐沐风,却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随即一道粗犷的嗓音穿透人群。
“且慢!”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名身穿军服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萧屿安目光落在对方那身甲胄上,眉头微微蹙起。
来人走到近前,拱手行了一礼。
“王爷,属下是沈家军副将周文。张义乃张家独子,也是属下内人之弟。属下斗胆,求王爷看在岳父张大人多年勤恳办公的份上,给张家留一条血脉,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属下在此立誓,往后必定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在外生事。”
他说得恳切,目光灼灼,仿佛将所有的诚意都压在了这一番话里。
一旁夏芒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暗暗松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率先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一个布政使司的儿子。周将军这番求情,是替沈将军来向王爷施压么?”
这话说得极巧。
轻描淡写间便将此事与近日恒王与沈家军暗中较劲的传闻挂上了钩。
既替自家王爷挡了箭,也顺势将那层“纨绔闲散、不堪大用”的伪装又裹紧了几分。
旁人听来,只当夏芒是在替王爷争面子、与沈家军的人别苗头,倒不会往深处多想。
“大胆!”周文闻言瞬间暴怒,猛地转头瞪向夏芒,眼神凶狠得像要剜下一块肉来,“本将正在与王爷说话,这里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
话音落下,周文似是仍不解气,抬手便是一个耳光。
掌风凌厉,带着军中武将惯有的蛮横力道,径直朝夏芒脸上扇了过去,毫不留情。
那一巴掌若是真落实了,夏芒那副单薄身板,怕是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闪至夏芒身前。
是沐风。
他抬手,五指稳稳攥住了周文的手腕,像是凭空伸出来的一道铁闸,生生将那雷霆般的一掌拦在了半空中。
周文骤然吃痛,面色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向眼前这个面色平淡的少年。
他方才压根没把此人放在眼里,只当是恒王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随从。
可此刻对方五指间传来的力道却沉如铁钳,竟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挣了一下也没挣脱。
他心中猛地一震。
这小子,竟然有这样的功夫?
然而下一秒,一股剧痛便从他腕骨深处炸开,仿佛那双看似纤细的手掌正一寸寸碾碎他的骨头。
周文脸色骤变,额角青筋暴起。
再也忍不住闷哼出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萧屿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周文竟敢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动手。
他先是飞快扫了夏芒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周文身上。
张因剧痛而涨红的脸,此刻正冒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狼狈不堪。
“当着本王的面,打本王的随从。”萧屿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在院中每个人的耳膜上,“周将军这是在打本王的脸啊。”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又凉了几分:“既然你口口声声搬出沈家军来压人,那本王今日便亲自将沈御辰请来,当面问个清楚。本王倒要看看,是不是沈将军默许你以下犯上,纵容妻弟强掳良民、伤害无辜。”
第20章 果然还是纨绔
此言一出,院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恒王这是要将事情直接捅到沈御辰面前去,摆明了是要再一次与沈家军正面杠上。
沐风闻声没有任何迟疑,即刻松手。
足尖一点,转身便朝将军府的方向掠去。
周文被松开后竟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步,脸色骤然发白。
他太清楚沈御辰的脾性了。
将军平素最恨有人打着沈家军的旗号在外横行霸道、欺压良民。
他此番前来,原本只是想借沈家军的名头压一压恒王,让对方知难而退,松口留张义一命。
可一旦将军真的被请来,且不说他那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
便是当真想要顾着颜面,如今被恒王当场架到这个份上,也不可能再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他脑中急速转动,正要开口拦阻萧屿安,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声。
“老爷!老爷!”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张明诚脸色灰败,双目紧闭,整个人已经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几个家仆慌忙扶住。
竟是一时气火攻心,晕了过去。
“老爷子岁数大了,还不赶紧扶下去歇息。”
萧屿安淡淡开口,神色未变,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文见机,连忙上前一步。
换了副低声下气的口吻:“王爷,方才是在下莽撞冲动了,求王爷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一介武夫计较。将军军务繁忙,这点子小事实在用不着惊动他。张义这小子有错,认打认罚绝无二话。只求王爷高抬贵手,给他留一口气,别让张家断了香火。”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慢了一步,沐风便已经将人请到了。
“小事?”
萧屿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
他抬眼,缓缓扫过院中众人。
那目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掠过满身是伤的少年,掠过抱着少年哭得凄惨的女子,掠过围观百姓那一张张或怜悯或漠然或躲闪的面孔。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一颗颗滚烫的心,在他们口中、眼中,竟都不过是轻飘飘的小事。
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讽刺。
在这群权贵的眼里,庶民的悲苦与生死,大概真的只如草芥,如蝼蚁,不值一提。
或许在他们看来,为了这样一桩小事去惊动沈将军,简直堪称借题发挥、刻意找茬。
萧屿安收回目光,没有搭理周文,只是望向沐风离去的方向。
目光沉沉,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望着什么更远处的东西。
或许是当真凑巧,沈御辰今日恰好在府中,没出城巡营。
消息递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便到了,来得比所有人都预想的要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急雨敲地,转眼便已到了府门之外。
众人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道。
沈御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袭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知是因为此番萧屿安当众驳了面子,还是因别的什么缘故。
他面色阴沉,像是压着一层化不开的乌云,目光沉沉地扫过院中。
沈御辰先是看了一眼那满身是伤的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随即他偏过头,目光恰与萧屿安撞在一处。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道在二人之间拉扯了一瞬。
片刻之后,他率先移开目光,沉沉地落向一旁的周文,眼底的神色已然晦暗难辨。
那一眼并不重,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周文浑身一僵,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他在沈御辰麾下多年,太清楚将军这副神色意味着什么。
“听说你打着我的旗号,要求恒王放过触犯大周律的妻弟?”
沈御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架在周文的脖颈上。
“我倒不知道,我沈御辰和沈家军的面子,什么时候大到能让律法让步了。”
短短一句,不怒不威,却让周文双膝一软,当即跪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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