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里没有半分犹疑,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民女状告张义当街掳走我弟弟,将其囚禁府中,至今未归。若民女有半句虚言,愿按律承担所有罪责,绝无怨言。”
她说得决绝,像是在那短短片刻之间,已将全部的勇气和孤注一掷都押了上去。
难得遇到有人愿意为她姐弟出头,便是拼上这条命,她也要一搏到底。
“如此,便请管事将张义请出来吧。”
陈宇安看向管事,语气不咸不淡,却已将张公子的称呼换成了张义。
管事停在原地没动。
他眼珠微微一转,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不慌不忙地再次开口。
“陈大人莫急。在下曾听过一个典故。曾有百姓想告官,需先滚过刺床,以证其心诚。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人。只要这位姑娘敢在刺床上滚上一圈,我便去请我家公子出来,如何?”
“好,我愿意。”
女子不等旁人反应,便咬着牙应了下来,嗓音微微发颤,生怕晚了就没法救自己弟弟了。
“大周律法并无此律。”
陈宇安冷冷开口,目光越过女子,平直地锁住那名管事,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既无此律,便不必行之。原告既已递状击鼓,按律被告便须出面回话。”
管事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上任的知府竟如此冥顽不灵,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仍咬着牙不肯让步,只是侧头朝门内一个垂手侍立的小厮递了个眼神。
那小厮会意,一溜烟便朝内院跑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去通知什么人。
萧屿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一个布政使司的管事,竟敢当着知府和他的面如此有恃无恐,当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他余光一掠,正巧看见沐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重新出现在不远处的廊柱旁。
朝他微微颔首。
萧屿安唇角微扬,不再多言,抬脚便越过管事,径直朝门槛迈去。
“王爷留步!”
管事一惊,慌忙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挡在门前。
与此同时,门内呼啦啦涌出七八个仆从打扮的人。
想必是平日里跟着管事耀武扬威惯了,此刻见他拦人,便下意识地一股脑儿冲了上来。
一个个横眉立目,竟当真跟着管事一同将萧屿安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萧屿安脚步一顿,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这一排人墙,眼底那点笑意缓缓收了回去。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诧异:“你们这是……要拦本王?”
管事这才反应过来身后发生了什么,脸色霎时一变,额头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的阻拦,哪里想得到身后这帮人竟会如此不知轻重,竟将事情闹到了这般田地。
恒王再不济,名义上也是藩王。
如此被一个布政使司的下人带人拦在门外。
别说北平,整个大周朝也从未有过如此荒唐的先例。
可眼下,他又不敢贸然放行,生怕内院里的勾当真被翻出来。
到那时,别说他的脑袋,便是主子张明诚也未必兜得住。
正当他左右为难、进退不得之际,忽觉眼前一花,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竟直直朝门内飞了出去!
等他重重摔在地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正要开口说话,就感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溅在青石砖上,触目惊心。
沐风缓缓收回腿,冷冷俯视着他。
目光里没有半分情绪,声音也平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意:“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阻挠王爷。”
身边那几个随从见状,面面相觑。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想要阻拦,却被沐风三拳两脚干脆利落地撂倒在地。
一个接一个,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转眼间,门前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呻吟声此起彼伏。
恒王萧屿安微微一笑,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府门。
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闲庭散步。
身后,那些旧属官们还在面面相觑、犹豫不决地交换眼神。
新提拔的属官与护卫却已面不改色地跟了上来,步伐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去搜。”萧屿安淡淡开口。
“是!”
沐风应声领命,一挥手,数名护卫便四散开来,开始逐院搜查。
“且慢!“
一道苍老浑厚的喝声骤然从廊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阔步走入堂中。
萧屿安初见此人并无印象。
可殿内一众旧僚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托病告假、不肯前来议事的布政司官员张明诚。
“王爷,此人便是张明诚,张大人。”身旁陈宇安低声开口,为萧屿安引见。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眼底不见半分打怵或退意。
仿佛站在面前的并非那位在北平经营数十年的老封疆,而只是一个寻常的待询之人。
说话间,张明诚已走到近前。
他不慌不忙地冲着恒王拱手行了一礼。
面色虽恭,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软不硬的质问:“不知老夫所犯何事,竟惹得王爷亲自带人搜府?还请王爷明示,也好让老夫明白,这顶帽子究竟是怎么扣下来的。”
第19章 潘多拉魔盒
陈宇安上前一步,向张明诚简要说明了来由。
有人击鼓鸣冤,状告其子张义当街掳人、私行拘禁,按律前来查证。
张明诚脸色沉沉地听着,目光阴鸷地扫过那些并未因他出现而停手的侍卫们。
最终落在萧屿安身上,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寒意。
他在北平经营多年,稳坐布政使司之位,掌一省财赋大权。
女婿又是沈家军中的副将,手握军权,根基深厚。
在他眼里,这位新来的恒王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整日耽于玩乐,从未被他放在眼中。
可如今,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人,竟堂而皇之地搜到了他府上。
他心中念头急转,正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压下去。
忽然听见沐风的声音从内院方向传来。
“王爷,我们在张义的院子里找到了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沐风搀扶着一个少年,从院门内走了出来。
那少年衣衫凌乱,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青紫伤痕,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一般,虚弱得几乎站立不住。
“阿林!”
女子一眼认出弟弟,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疯了一般扑了上去,一把将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身后,张义被侍卫死死按着,仍在不停挣扎扭动。
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之色,眉头紧紧拧着,满眼都是被打扰之后的不耐与怨怼
萧屿安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的散漫与漫不经心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那片沉沉的阴翳。
他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彻骨寒凉。
只觉此番整顿,竟是亲手掀开了藏在北平繁华皮囊下的潘多拉魔盒。
从前他佯装闲散、不予深究。
只觉城内一派太平假象,日日看似安稳无波。
可如今他肯睁眼细看、躬身彻查,才猛然看清这片属地早已千疮百孔,如同四处漏风的破筛。
条条街巷、层层官权的缝隙之中,尽是豪强欺压、小民含冤。
随处可见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凉薄与残酷。
这一桩桩、一件件,彻底将他心中的怒火推到了顶峰。
在现代时,他便最看不上这等欺男霸女、仗势横行的勾当。
可那时他不过是个普通学生,能做的也只有在网上转发几句、圈几个官号,贡献一点微薄的舆论声量,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帖子沉下去。
像石子落进深水,连个水花都留不下。
可如今不同了。
他手里握着藩地的管辖权,坐在这座城池的府衙之中,是这方水土的掌权者。
他以为只要睁开了眼睛,伸出了手,那些腌臜事便能被挡在门外。
可它依旧发生。
一个少年当街被掳走,再出来时已遍体鳞伤。
一群家仆敢拦在藩王面前,气势汹汹,毫不退让。
要不是此刻站在此地的人是他,那这个少年的结局将会如何?
他不敢想。
越想越觉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脊背一路窜上后脑,随即被胸中越烧越旺的怒火吞噬殆尽。
萧屿安攥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冷意。
什么伪装蛰伏,什么明哲保身,他统统都不想再考虑了。
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便要替这方水土上的人,撑住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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