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可能?”
萧屿安不疾不徐地复述三字,语调听来平和温润。
却似一柄钝刃,缓缓迫人,层层施压。
“张本,你方才还一口咬定万万不敢害人性命。倘若你当真不知陈老六去向,为何下意识便断定他已然身死?”
张本此刻如同被一根寒钉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唯有他粗重慌乱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他垂着头,目光死死落在跪伏的双膝上,脑中轰鸣作响,乱作一团。
许久,他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辩解:“小……小的只是,只是一时口误,急得失了分寸,这才胡乱揣测了几句……并非有意妄言,求王爷明鉴……”
萧屿安看着他,只发出一道嗤笑。
一旁的夏芒则是满心不耐,看向张本的眼神越发不善。
账目亏空的证据清清楚楚摆在面前,这人还在百般抵赖,心中半点敬畏王爷的心思都无。
难不成他真以为死咬着不认罪,王爷便奈何不了他?
他蹙眉望向殿门外,心想江沐风怎么还没回来。
心念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江沐风快步踏入殿中,神色凝重地抱拳回禀。
“王爷,属下等人于粮仓后院枯井之中寻到一具男尸,已传唤仓中值守杂役辨认,确是失踪已久的陈老六。”
“另有杂役招供,当日黄昏看到陈老六留在仓房同张司仓起了争执。之后张本寻了由头将他支开去搬运粮草,待此人深夜折返,仓房大门已然落锁,自此再也没见过陈老六走出。”
话音落地,张本浑身脱力,直直瘫软在青砖之上。
他慌忙伏地嘶吼,语无伦次地辩解:“王爷明察!小人是无辜的!当日陈老六看穿我克扣租银、私藏粮米,上前与我争执,反倒先动了手,我不过是情急之下自保!一切皆是被逼无奈,求王爷还小人清白!”
“你满口谎话,血口喷人!”
一旁的陈张氏听闻夫君早已遇害,心中最后一丝希冀轰然碎裂,情绪彻底失控。
她涕泪纵横,伸手指向瘫倒的张本,声音悲愤颤抖,“分明是你心起歹念害死我家夫君,如今人死无对证,你反倒颠倒黑白污蔑他!”
说罢,她膝行几步望向萧屿安,如同绝境之中抓住唯一浮木,重重叩首哀呼:“求王爷为民妇做主!”
沈御辰静立殿侧,冷眼看着丑态百出的张本,眸底寒意沉沉。
此人手握粮仓职权,常年盘剥佃户,草菅人命犯下血案。
事到如今尚且百般推诿、颠倒黑白,当真胆大包天。
“张本。”
主位之上,萧屿安缓缓轻叹一声。
前日他才点破沈御辰治下管束松散。
转眼一桩人命贪腐大案便闹到自己跟前。
这一记耳光,实打实扇在了自己脸上。
此刻他总算真切体会到,何为身同感受。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夏芒:“贪墨官仓钱粮、蓄意害人性命,此两桩重罪,依我朝律例该当何刑?”
夏芒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条理分明地回禀:“回王爷,其一,私盗仓廪钱粮,数额巨大,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全数追缴赃款粮米;其二,蓄意谋害良民,致人身死,乃是故杀之罪,判斩立决。两罪并罚,从重处置,无可宽宥。”
这番话字字清晰传入耳中,瘫在地上的张本浑身剧烈发抖,面如死灰,方才强撑的狡辩心思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瘫伏在地,拼命磕头,额头狠狠撞在青砖上,咚咚之声不绝,涕泪糊了满脸。
“王爷饶命!小人一时贪念作祟,犯下大错,绝非存心害人性命!求王爷念在小人多年打理王府粮仓、勤谨当差的情分,网开一面,留小人一条活路!”
萧屿安凉声开口,打断了他的哀求。
“你久在王府当差,本该熟知大周律法,却依旧胆大妄为,贪财害命,分明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话音落下,他不给张本半句辩解的余地,径直吩咐一旁的江沐风:“沐风,将人带下去行刑。”
“属下遵命。”
萧屿安又淡淡补上一句:“传王府所有管事一同到场观刑,也算送一送这位昔日共事之人。”
“另外,夏芒,将张本贪墨的钱粮一一清点造册,按数返还给受害佃户;余下全部拨给陈家,作为抚恤赔偿。”
这话入耳,素来贪财惜利的张本瞬间按捺不住,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地一声崩断。
一时之间利欲攻心。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屿安的目光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凶戾之意。
仿佛被触及了最不可触碰的逆鳞,连尊卑之分都抛到了脑后。
可也只看了一眼。
他才刚转头,江沐风便已欺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的发髻,毫不留情地将他向后拖拽出去。
那人吃痛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狼狈不堪。
无论是谁,胆敢对王爷露出那般神色,便已是逾越了本分。
沐风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手劲却半点不减,径直将他拖出了殿门。
陈张氏听闻本次判决,悲戚之中总算生出几分慰藉,伏在地上不住叩首:“多谢王爷,多谢王爷为民夫伸冤!”
此件事了,殿内众人尽数退去。
脚步声渐次远去,归于沉寂。
萧屿安独自坐在主位上,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御辰也敛起眼底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深思,预备起身离去。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
“沈御辰。”
他脚步微顿,偏过头去。
第15章 心中的北平
萧屿安看向他。
此刻的神情里没有往日的嘲讽与挑衅,也没有那层惯常挂在脸上的懒散与漫不经心。
他认真地望着沈御辰,目光平静而坦荡。
像是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此刻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他语声放得很低,音量不大。
可每一字都清晰落地:“我想要北平这块土地上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我想要他们活得不必那般辛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凭一己劳力便能换得温饱衣食,遮风暖舍。百姓流多少血汗,便该得多少回馈,不该平白遭人克扣盘剥。”
话音稍顿,他眸光深重,直直望向沈御辰,语气添了几分沉肃: “今日陈老六一事便是警钟。区区一个仓司便能贪财害命、一手遮天,不难想见封地各处,还有多少官吏藏污纳垢,欺压乡民。”
“我心中的北平,当是吏治清正,公道不落尘埃。百姓蒙冤有处申诉,有理便能直言,再不用受尽委屈,求告无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
沈御辰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萧屿安。
今日之事,他已经重新审视了这位恒王许多次。
先是夏芒查账时那份细致与缜密,再是沐风领人去仓房搜证时的利落果决。
一个纨绔王爷的随从,竟有如此胆识与手段,这本身就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而现在,他从萧屿安口中听到了这番话。
字字落在实处,句句透着真心。
没有那些虚浮的豪言壮语,也没有故作姿态的慷慨激昂。
他只是站在那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着,却让沈御辰感觉到了一种从未预料到的力量。
更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荒唐。
他见过太多人说过漂亮话,转身便忘得一干二净。
可此刻看着萧屿安的眼睛,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直觉。
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说要护住这方水土,便是真的要去护。
他说要让百姓活得不再辛苦,便真的会去做。
说不清是半晌漫长,还是转瞬须臾。
萧屿安耳畔传来沈御辰沉稳的步履声。
伴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我会安排人配合你。”
说罢,那人便转身离开了殿门,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萧屿安心头那口气才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他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王爷。”
夏芒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神色间满是藏不住的顾虑。
“您方才将整顿北平的打算尽数说与沈将军听,便等于将自己并非纨绔的底牌摊在了他面前。您就不怕他暗中使绊子,或是悄悄递折子回京,禀报陛下么?”
萧屿安睁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夏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他不会的。北平是我的藩地,也是他的驻地。他在这片土地上守了这么多年,对百姓的爱护之心,不会比我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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