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斜倚案前,手中拎着酒囊,仰头往口中灌酒。
身侧参军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将军,沈御辰与邵临联手,对方士气正盛,我们是否该提前调兵布防?”
刘恒闻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慢:“沈御辰、邵临纵然本事再高,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恒王现下不缺良将,缺的是兵卒。我军兵力五倍于敌,我倒要瞧瞧,沈御辰要如何以寡击众。”
纵是他说的信誓旦旦,可帐下几名副将却远没有他这般底气。
沈御辰历来擅长以少胜多,先例比比皆是。
而己方兵马更是各处拼凑而来,人心浮动,军心本就不稳。
更何况刘恒虽为主将,实战临阵的经验却浅。
众人此刻,都不约而同的将希望寄在随行的魏国公身上。
可下一秒,军帐便被人急急推开。
“将军,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刘恒瞪了一眼匆匆来报的士兵。
那士兵急得语无伦次,只伸手指向帐外:“魏副将他……”
刘恒心头一沉。
不耐地起身,快步踏出军帐。
甫一出帐,便见魏临渊负手立在江岸。
“恒王乃先帝血脉,颇有先帝风范。此战,大周已无胜算。”他的声音顺着江风传开,清清楚楚,“今日,我愿背负主动投诚之名,为诸位换一条出路。”
他转过身,环视四周渐渐聚拢的将士。
“凡有愿意投诚者,皆可到我这边来。”
“魏临渊!你好大的胆子!”
刘恒方才的几分酒意瞬间醒透。
他伸手指向魏临渊,怒声呵斥,“你魏家好歹是将门世家,你身为魏家家主,竟阵前叛乱,还在此蛊惑军心!”
他上前一步,声音越发阴沉:“你就算不顾魏家的名声,也不管在金陵等你凯旋的儿子了吗?”
听到“儿子”二字,魏临渊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冷了下去。
“萧屿文本打算将我子拘入宫中作为人质,逼我为他征战。幸得恒王部下先行一步,救走了周逸。”
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誓死效忠的的君王。我魏家历代子弟,为国赴死,血染疆场。他却拿我独子性命相胁。”
他一字一顿:“如此凉薄寡恩之君,又怎配让我为之赴汤蹈火?”
魏临渊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月华垂落,覆在他甲胄之上,宛如镀了一层清辉。
本就英挺出尘的魏国公,此刻气度凛然,动人心魄。
“至于清誉,” 他轻笑,目光望向刘恒,“我大可假意逢迎,暗与子戌联络,内外夹击,取你首级、夺下钟离。你不妨想一想,我又何必选择在此处开诚布公?”
“我魏家子弟,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亦不负山河黎庶。今日我之所为,是非功过,自有后世评说。”
大周军心本就不稳,如今大家心中倚仗的魏国公率先投诚,更是彻底撕开了那道口子。
帐前将士们,神色皆有些动摇。
素来亲近魏临渊的几名亲兵率先迈步,缓缓走到他身侧。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迟疑着,陆续向他靠拢。
刘恒见状又惊又怒,指着魏临渊,声音发颤:“你!”
他厉声喝令左右:“来人!将此乱臣贼子拿下!但凡胆敢随同叛逆者,一律格杀,以血祭旗!”
号令方落,数名甲士挺刃直扑魏临渊。
可不等魏临渊出手,一道凌厉掌风骤然扫出,当先那人应声被狠狠拍飞出去。
“本将在此,谁敢对我舅舅无礼。”
沈御辰飞身而落,稳稳挡在魏临渊身前。
“沈御辰!”刘恒目眦欲裂。
“萧屿文欲挟持我表弟,要挟魏国公出战,行径卑劣不堪。” 沈御辰目光缓缓扫过帐前踌躇的士卒,朗声道,“凡诚心归降者,尽可归我营中。我沈御辰立誓,降军一视同仁,绝不苛待。”
有他这句话作保,大家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方才还犹豫不定的兵卒,纷纷迈步,聚到魏临渊身侧。
不过片刻,刘恒身侧便空了大半。
刘恒怒焰滔天,沉声喝令。
“传我将令!凡阵前投敌者,杀无赦!”
沈御辰唇畔微扬,长枪拄地一振,凛冽锋芒耀于月下。
厮杀,就此揭开帷幕。
“沈御辰孤身闯入我阵,乃是天送大功!拿下、斩杀此人,大局可定!功爵富贵在此一举,诸位,随我冲锋!”
一声令下,甲士蜂拥而上,金铁交鸣的铮鸣撕裂江上月色。
刘恒麾下兵卒被封赏牵动,红着眼如蜂群合围,层层叠叠朝沈御辰压去。
沈御辰长枪旋扫,银芒轰然炸开,当先冲来的数人尚未近身,便被凌厉枪风震得踉跄后退。
他稳稳立在魏临渊身前,攻守从容。
看似深陷重围,每一步都暗藏退路,并不贸然死战。
魏临渊亦快速收拢一众归降部曲,拔刀列阵,与沈御辰互为屏障。
可奈何刘恒兵力数倍于己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连绵不绝,箭矢如密雨,自后阵呼啸飞来。
刘恒望着眼前景象,只觉胜利近在咫尺,忍不住纵声狂笑。
“果然是逆贼,连上天都不会佑尔等!”
他扬声朝着重围之中的沈御辰喊话,语气满是嘲弄:“沈御辰,倘若恒王知晓,你为一己私情葬送他苦心谋划的基业,可会后悔重用你?”
笑声肆意,在滩头厮杀声里格外刺耳。
可古话有云,乐极生悲,祸至猝不及防。
刘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怔怔抬眼,只见一道破风的箭矢越过人丛,直直射向他心口。
下一瞬,剧痛席卷全身。
他重重自马背上摔落尘埃。
而身后的大江之上,战鼓骤然轰鸣。
无数战船破开夜色翻涌的浪涛,帆旗猎猎,恒王的旗号于江风里舒展飞扬。
邵临缓缓收弓。
他眼底尽是快意,声音穿透纷乱的喊杀:“刘恒已伏诛!”
清宴的仇,他又亲手了结了一个。
一旁沈御辰见状立刻沉声传令。
“刘恒已死,大势已定!放下兵刃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刘恒这支兵马本就是各处拼凑而来,军心素来涣散。
前有沈御辰的沈家军骁勇压阵,侧有魏临渊所部临阵倒戈、熟知己方布防,本就腹背受敌,防线早已摇摇欲坠。
如今主将殒命,后阵军心彻底崩碎。
第145章 旧人相逢
而滩头的厮杀声,也在这一声宣告之后,渐渐滞涩下来。
不少正挥刀冲锋的士卒动作一顿,茫然转头望向主将倒地之处。
方才还高声鼓动他们博取富贵的人,此刻静静伏在马下。
胸口还插着一支冷箭,再也发不出半分声响。
惶恐像潮水一般,瞬间吞没了整支军队。
有人手里的戈矛哐当落在泥沙里,垂着手不敢再动。
还有人犹自心存侥幸,硬着头皮挥刃抵抗。
可终是孤掌难鸣,不消片刻便被制服。
魏临渊带着归降的部曲分开人群,一边安抚新投过来的兵卒,一边帮着沈家军收拢降兵。
邵临收好长弓,翻身踏上江岸。
他走到沈御辰身侧,目光扫过满地弃甲:“钟离这一关,算是拿下来了。没想到萧屿文自己搞了这么一出,反倒是给了我们便利。”
说着,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看来,当真是天助我也。”
沈御辰微微颔首,长枪垂落,枪尖还沾着暗红血渍。
他抬眼望向浩荡大江。
江北最后一道屏障,就此破了。
不久后,他的静川便会成为真正的天下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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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魏临渊正在营中协助邵临,将降卒登记造册、重新安置。
忽闻一道清亮的童声遥遥响起。
他闻声回头。
下一瞬,一条小小的臂膀便牢牢箍住了他的大腿。
“我想死你了。”
魏周逸多日来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紧紧搂着自家爹爹不肯撒手。
魏临渊虽早收到萧屿安的密报,知晓孩儿平安。
可纸上文字终究是虚的。
如今亲眼看见这小小的身影扑到面前,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回原处。
他伸手将孩子抱起,指尖温柔抚过他的发顶。
“周逸,是谁送你来的?”
“和屿安哥哥,还有沐阳。哦,对了,还有宁先生。”魏周逸眼珠一转,忽然眼睛亮了起来,“爹爹,宁先生就是你书房画像上的人!没想到他真人,比画像还好看。”
魏临渊闻言一怔,抱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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