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也没多问,只道,“我已传令金陵的探子,提前布好防备。”
宁润泽没再多言,只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萧屿安的视线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过去。
宁润泽顺势抬眼,才见是徐州府衙正在升堂审案。
早在沈御辰入主徐州后,便立下规矩,一应官员照常办案,不许有半分懈怠。
此刻,衙门外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位大哥,里头审的是什么案子?”萧屿安饶有兴致地问一旁的看客。
“里头是徐州商户白老爷,状告自家女婿殴打女儿,想求个和离。”
这时,堂上的府官也开了口。
“白氏,大周律例,妻告夫者,不问事由,先杖三十。你若此刻悔悟、撤回诉状,本府尚可给你一次机会。”
白氏声音发颤:“大人,杖责三十固然可怖,可若是撤诉归家,民妇迟早会被此人活活打死!”
“胡说!”一旁的男子立刻上前辩解,“哪家过日子没有个磕碰吵闹?我不过是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妇人便闹到衙门来。大人莫听她胡言,我坚决不同意和离。”
“大人!”白老爷也急急开口,“大人!小女嫁入刘家之后,尽心侍奉夫君、孝敬公婆,还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如今嫁妆耗尽,这刘达讨不到银钱,便对小女动辄拳打脚踢。老朽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女儿送了性命,恳请大人做主!”
堂下围观百姓低声议论纷纷。
“听闻这刘达有个功名在身,素来轻视妻家,靠着白小姐的嫁妆,还纳了好几房小妾。”
“我有亲戚在刘家做工,说白小姐时常挨打,还要受婆母刁难,实在可怜。”
“白老爷本是本地富商,家底尚且丰厚,女儿却依旧逃不出这苦海。这世道,何其不公。” 一名女子于心不忍,低声叹道。
萧屿安静静听着周遭私语,脸上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堂上府尹面色漠然,这类案子他早已见得无数。
“常言道,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刘家既不肯和离,白氏,仍遣回刘家。”
话音落下,跪在堂中的白氏浑身一软,直直瘫倒在地。
“且慢。”
众人惊讶地回头,循声望去。
萧屿安带着宁润泽,缓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大周曾有律令,妻不告夫,更不能要求和离。”他瞥了一眼堂上的府官,“可如今,徐州已不是大周的徐州了。”
府尹倏然起身,惊疑喝问:“来者何人?”
“吾乃恒王,萧屿安。”
一语既出,满堂观者神色骤变。原来此人便是一举攻克徐州的恒王!
不知谁率先伏身,府衙门外百姓接连跪倒,叩地之声此起彼伏。
府尹惶急奔下公堂,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属下参见王爷!非是属下不肯体恤,只因旧周律法束缚 ——”
萧屿安抬手,止住他的辩解。
“新朝当行新法。即日起,女子与男子权益相当,女子亦可主动要求和离。只要理由得当,官府众人不得以任何缘由阻挠。”
说罢,他转头看向堂下跪着的几人:“白氏,你苦苦求索的公道,本王今日为你做主。即日起,准你与刘达和离,余下嫁妆尽数归还于你。二人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一旁,宁润泽早已坐到了师爷的位置上。
待他说完,便朗声开口:“你们两个,过来签字画押吧。”
方才在堂上还振振有词的刘达,面对恒王,半句辩驳也不敢多说,连忙上前乖乖签字画押。
白氏落笔之后,向着萧屿安、宁润泽深深叩首,涕泪交零。
“谢王爷做主。”
萧屿安目光落于府尹身上,缓缓道:“徐州府尹固守旧规,不明事理,不堪此任。” 他稍作停顿,看向宁润泽,见对方颔首,继续说道,“自今日起,由润泽暂领徐州政务。百姓但凡有冤屈,皆可前来呈诉。”
百姓齐齐叩首,呼声震天:“谢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屿安那日公堂断案,似是在百姓心中点亮了一点微光。
宁润泽坐镇徐州府衙,诉状源源不断送入,衙署骤然忙碌起来。
纵然遴选了数名精干吏员辅佐,案牍堆积,依旧分身乏术。
另一边,沈御辰伤势痊愈,便偕同邵临、谢清宴,统领大军开拔,奔赴钟离。
大战在即,这一战,便是定局之役。
反观徐州城内,市井烟火愈盛,一派生机。
寻常百姓本难顾及前线战事的胜败,如今难得见到肯体恤民情、为民断冤的执政者,便争相赴衙递状,只求讨一个公道。
芸芸众生心底,凭空生出了活下去的奔头。
萧屿安公堂那一回仗义决断,不曾想竟意外安定了徐州后方,收拢住满城民心。
这日,萧屿安正同裴启清点核算军需账目,务必保障前线粮草辎重供给充足。
忽听见动静,抬首便见沐风抱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双眼红肿,哭得浑身发颤,仔细看过去,眉眼间竟然还有些沈御辰的影子。
“?”
第142章 这孩子是谁?
“王爷,这是沈将军的表弟,魏国公的独子,魏周逸。”跟在身后的夏芒见众人神色,连忙上前解释,“果真如您预料一般。萧屿文疑心重,怕魏国公倒戈,竟暗中派人想把这孩子送进宫去做人质。”
“幸得您早先便做了部署,我们的人一路紧盯,才抢在萧屿文派来的人手动手之前,将孩子安然带回。”
萧屿安挑了挑眉,看向眼前的孩子。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幼时的沈御辰,红着眼站在面前。
他眉眼间忍不住浮起笑意。
裴启更是啧啧称奇。
看着围上来的一群陌生人,那孩子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
“你们怎么都围在这儿?”
这时,宁润泽回来了。
见众人都站在院中,他有些好奇地开口。
视线落到那孩子身上时,也微微一怔。
下一瞬,那孩子竟直接挣开沐风,直直朝他奔过去。
“爹爹!”
“?”
“!”
这一声呼唤,听得萧屿安几人皆是一愣,满脸错愕。
宁润泽的眉头,则是缓缓蹙了起来。
“小世子,你叫他爹爹?”一旁的裴启实在按捺不住,主动上前问道,“你爹爹不是魏国公魏临渊吗?”
萧屿安等人也齐齐看了过来。
连一向对八卦毫无兴趣的沐风,此刻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我在爹爹书房里见过画像。爹爹说,这个也是爹爹。”
“……”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宁润泽。
“都看我做什么?”宁润泽皱起眉,“我和魏临渊,没有关系。”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恼意,大家默契地移开目光,心里却都在啧啧称奇。
没想到,清风朗月般的宁润泽,竟和魏国公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啧啧。
一旁的小男孩听出宁润泽语气冷淡,还与自家爹爹划清界限,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宁润泽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把人惹哭了。
看着紧紧抱着自己、仰头掉泪的小孩,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萧屿安这边,这孩子怎么说也是自家恋人的弟弟,总不能眼看着他如此难过。
他上前一步,陪着笑开口:“润泽哥,这孩子刚从萧屿文派来的刺客手里逃出来,受了惊吓。如今只认得你,不如先让他在你那儿待一晚?明日我让沐阳带他一道。”
“……”
宁润泽张口就想拒绝,却觉抱着自己的那双小手又紧了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心软了。
罢了。
“夏芒,你帮着把小世子送到润泽哥院里,帮他梳洗一下。”萧屿安见状,赶紧开口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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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魏国公府。
一室寂静,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魏临渊站在窗前,面色沉郁难看,心底寒意丛生。
他自问早已谨小慎微,为打消帝王疑心,主动上表,尽数交出手中兵权。
处处避嫌,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即便退让至此,萧屿文依旧不肯信他。
竟将他唯一的孩子周逸接入深宫,以质子相待。
拿幼子安危相要挟,逼他领兵奔赴沙场。
金銮殿上那一幕犹在眼前,帝王语气温和,内里暗藏锋芒:
“魏国公,你只管领兵前往徐州,充任副将,辅佐刘将军作战。周逸留在宫中,太后自会妥善照料。朕与周逸留守金陵,静待你奏凯还朝。”
魏临渊闭了闭眼,压下胸中愤懑,深深躬身,一字一顿应下。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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