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白的灯光穿透黑暗,最先照亮的,是站立的一双脚。
他心头一沉,握着电筒的手腕下意识微微抬高。
光束缓缓上移,视野里不再是单单一双鞋,前方整片隧道截面,密密麻麻铺满了数不清的脚。
各式各样破旧肮脏的球鞋、皮鞋、拖鞋挤在一起,混杂着溃烂脱皮的光脚、扭曲错位的瘸腿,层层叠叠、挨挨挤挤,死死堵死了整条隧道通道。
黑压压一片,静默伫立,一动不动。
言叙呼吸一滞,握着电筒的手微微收紧,光束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
灯光扫过无数僵直垂落的手臂、腐烂破旧的衣摆,就在掠过层层手臂的瞬间,他眼尖地捕捉到一丝异动。
最前排几只丧尸的手臂,忽然轻轻抽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尖微微蜷缩。
危机感瞬间拉满,言叙立刻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叮嘱:“关掉手电!”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身侧王寻的手电光束已然直直扫过整片尸群。
雪亮的灯光猝不及防照亮了一张张腐烂狰狞、布满血污的脸。
“!?”
王寻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惊呼。
可光源已然暴露。
第215章 打情骂俏
密密麻麻的丧尸像是被光亮精准唤醒,原本死寂伫立的躯体齐齐开始抽搐、哆嗦,僵硬的脖颈咔咔转动,无数腐烂的脸庞齐刷刷对准他们的方向。
它们没有狂奔,没有扑击,依旧保持着丧尸迟缓笨拙的移动速度,一步一滞、机械僵硬地缓缓逼近。
漆黑的隧道里,沉闷、整齐的拖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全部关灯,立刻往后退,往回跑!”
言叙当机立断,低声厉喝,反手攥住身侧人的手腕,抱着怀里的小兔崽,转身朝着来路的黑暗飞速撤退。
黑暗彻底吞噬了整条隧道。
言叙不敢有丝毫停顿,下意识攥紧身侧人的手腕,大步调转方向原路狂奔。
怀里两只小兔崽缩着身子,埋在他衣襟里瑟瑟发抖,乖得一声不吭。
身后密密麻麻的丧尸拖沓脚步声层层叠叠、如影随形,黏在背脊后方。
风声灌满耳畔,那道熟悉又清亮的“我靠”再次从隧道深处飘来,清晰钻进耳朵。
是真的,那个人真的就在这隧道里。
言叙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翻涌着疑惑与躁动,可身后尸群的动静越来越近,容不得迟疑。
他咬牙压下所有杂念,唇瓣紧抿,不敢回头,攥着手腕的力道愈发用力,只能拼命往前奔逃。
黑暗中辨不出远近,三人在漆黑隧道里埋头疾冲,足足跑了近五分钟。
就在肺部发胀、呼吸急促的瞬间,前方隧道尽头终于破开一片朦胧的暗光。
是站台!
久违的微光映入眼帘,三人拼尽最后力气冲出幽暗隧道,双脚重新踏回空旷的站台地面。
也就在踏出隧道的这一刻,身后那些如影随形、连绵不绝的丧尸脚步声,突兀地消失了。
整座地铁站重回死寂。
言叙弯腰粗重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大半。
他下意识想要侧身叮嘱诺米和王寻小心戒备,指尖却骤然察觉到不对劲。
掌心握住的这只手腕,触感冰冷僵硬,没有半点活人温热的肌理,皮肉紧绷干涩,带着丧尸特有的僵冷硬度。
心头猛地一沉,言叙僵硬着脖颈,视线一点一点、缓缓向上抬升。
掌心里攥着的,是一只泛着死灰惨白、皮肉僵硬萎缩的腐烂手臂。
视线继续上移,最终直直对上一张近在咫尺、腐烂扭曲的丧尸面容。
溃烂的皮肉外翻,浑浊空洞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僵硬的头颅微微倾斜,正一动不动、静静地“注视”着猝然僵住的言叙。
方才在漆黑混乱的隧道里,他慌不择路紧抓着狂奔的根本不是诺米。
而是一只不知何时悄然混迹在他们身侧、无声跟着跑完整段隧道的丧尸。
言叙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甩开那只腐烂手臂,脚步急速向后退开半步,反手摸出腰间匕首,直直朝着丧尸头颅刺过去。
可这东西和沿路那些动作迟缓的普通丧尸完全不同,身形一扭,轻盈躲开了刀锋,嘴角不断淌着浑浊脓水,只躲闪,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
言叙不肯停手,手腕蓄力,再度挥刀直刺它眉心。
丧尸终于抬手格挡,枯冷的手掌死死扣住言叙的手腕,顺势向下一拧,屈膝狠狠抵住言叙后腰,将人牢牢制住。
全程它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肢体纠缠的瞬间,一种熟悉的身形轮廓、发力习惯,突兀撞进言叙脑海。
他呼吸一乱,试探着低声发问:“诺米,是你吗?”
身前丧尸没有任何回应,言叙分不清是对方没有说话,还是自己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稳了稳慌乱的心神,放缓语调:“你要是诺米,听得见我的话,原地蹦两下。”
话音刚落,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开。
那具满身腐坏的丧尸躯体往后退了半步,真的老老实实原地蹦了两下。
看着这诡异又熟悉的动作,言叙紧绷的神经松了大半,心底已然笃定,是自己眼前产生了幻觉。
言叙心头沉定无比。
眼前根本不是真实的丧尸,是地底潜藏的畸变体制造的幻觉。
和当初电影院里的渡鸦畸变体如出一辙,利用环境与人的精神疲惫,扭曲视觉、植入虚假画面,将人困进亲手编织的幻觉陷阱里。
他敛去眼底所有惊悸,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低沉又冷静,字字清晰地对着眼前的“丧尸”开口:
“诺米,我中招了。是畸变体的幻觉,在我眼里,你现在是一具腐烂的丧尸。”
话音落下,眼前浑身溃烂的躯体一僵。
那具“丧尸”浑身的动作定格,抬起的手臂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诺米下意识想伸手触碰言叙,安抚他的情绪,可生怕这副可怖模样会吓到他,只能僵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看着它小心翼翼、全然迁就自己的模样,言叙心口一软,确定了这就是诺米。
他主动上前一步,无视眼前腐烂虚假的皮囊,握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手,指尖温柔地、轻轻捏了一下对方的拇指。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
言叙目光坚定,轻声笃定:“记住这个动作。”
“这是我们的暗号。”
“不管之后是谁陷入幻觉、被畸变体操控视线,只要捏一下对方的手指,就是提醒彼此……眼前一切都是假的,唯有我们是真的。”
一旁的王寻全程大气不敢喘一口,愣愣盯着两人从突然交手对峙,变成安安静静牵手相握。
他绷不住了,带着一脸茫然又无奈的神色小声嘀咕:
“不是吧诺米哥、言叙哥……都这种生死关头了,你们俩也不至于还在牵手调情啊?还搁这儿打情骂俏呢?”
第216章 循环
在王寻的视角里,眼前一切再正常不过。
言叙是好好的、清醒的,诺米也是完好无损、一点异常都没有的活人模样。
可唯独言叙的视野里,身边牵着的依旧是那具腐烂丧尸模样的诺米,唯有掌心的温度与默契无比真实。
言叙耳尖微微发烫,连忙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窘迫,敛尽情绪沉声解释:“我们没有调情。”
他压着心底隐隐的烦躁与警惕,快速交代:
“我中了畸变体的幻境。现在在我眼里,诺米整个人都是丧尸形态,全部是假影像。此地不宜久留,隧道太危险,我们立刻出去。”
王寻心里一紧,连忙点头应声,抬脚就朝着来时的站台方向往前走,想要尽快离开这片地底区域。
可才刚踏出两步,他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猛地踉跄着狠狠摔在冰冷地面,疼得低嘶一声:
“哎呦!”
他慌忙撑地抬头,下一秒,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凉透。
方才还清晰存在的站台、停运扶梯、裂玻璃售票亭、锈迹检票闸机……所有一切尽数消失。
目之所及,是纯粹无边无际的漆黑。
空茫茫、黑漆漆,没有边界、没有设施、没有来路,像是被吞进一片虚无的黑暗结界里。
王寻僵硬着身子,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完了……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根本出不去了。”
言叙眸光沉凝。
他死死盯着王寻方才摔倒的姿势,心口猛地一坠。
这个踉跄、这个摔倒的角度、慌乱的神态,和刚才真正进站时,王寻绊倒的动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从他们踏入隧道开始,幻境就层层嵌套,从未消散。
言叙不动声色,微微用力,捏了捏诺米的食指。
下一秒,掌心传来清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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