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37)

  沈流道:“师兄,你别死。”

  罗雪尽道:“好,我活着。”

  甚至都没朝他翻一个白眼,太不对劲了。

  在沈流纠结要不要一个手刀把罗雪尽劈晕时,他们终于踏上苏越境内了。

  城邑外是散居的农户。此刻只有焚毁的村庄,放倒的焦木……一个小孩正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玩,看见了他们,哆哆嗦嗦往家里跑。

  “娘!娘!”她克制不住声音里的恐惧。

  一个麻衣女人跑了出来,在院墙残垣处拌了一跤,立刻又爬起来向女孩扑过去。

  沈流喉咙酸涩,做了个表示没有恶意的手势。

  那女人把女儿护在身下,半晌才敢抬头。她愣神看了好一会,眼眶突然湿了。“是你……是你!”她压抑着声线,难忍悲痛。

  罗雪尽见到小孩就要糟。掏遍了全身,半块饴糖半张面饼也翻不到,愣在马背上。听到女人这话,他问沈流道:“你认识?”

  沈流疲困几日,脑子转不过来,懵懵憧憧地摇头。

  “半年前在落明,大人出手相救之恩,还有那二十刀币的接济……大人给我指了条明路,我便在此安顿下了。”

  原来是她们。

  这是容阙一剑杀死那个落明酷吏,救下的那个孩子。

  沈流惭愧:“之后却忘记求百里君给这孩子瞧看了……”落明之后诸多杂事,却把这一件抛在脑后了。

  “不是多严重的毛病,何须劳烦神医?在宋邑已经治得大好了。”

  沈流歉疚的心放下了,一点酥痒的暖意又起,总算有一件好事了。可那心放到一半,他正瞧见那女孩脸上麻点从额角长到脸颊,紫红色凹凸不平的痕迹密布,怯生生的小脸在散乱的发丝里露出来,显得可怜又可怖。

  那女人顺着他目光看去,摆手道:“治得不太及时,留下点瘢痕,总比丢了命强。”

  他心里一涩,咽下喉头腥甜,问女人道:“村子怎么毁成这副样子?”

  那女人摇摇头:“是弥海的兵从这里过了。倒没有杀我们平头百姓,但把家里剩的每一点米面都搜出来了,房子也放火烧了大半。这大冬天的,叫人怎么活。”

  沈流苦笑,这是要坚壁清野,以防进攻时后方还有隐患了。采掠所获,还能作为补给,支撑弥海军队更远的跋涉。

  罗雪尽听这话,当即要给人劈柴去,被拦下了。女人道:“两位大人定有要事,才赶得这么急。此处邻里相助,已经挺过最难熬的时段了,不敢再耽搁大人。但还请来家里用一餐,我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了。”

  这样朴素的盛情,噎得沈流如鲠在喉。

  有小姑娘在旁相劝,沈流成功哄着罗雪尽在这睡了两个时辰。天色黯淡时,他们又往南去了,留下了身上最后一件厚衣裳。百里之遥,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马儿似感知到了什么,拼尽力气跑了这一段。

  这是他们从苏越带走的马。最后它们倒在扬起的血尘里。

  沈流见到宋邑城门时,久久不能回神。

  城破了。

  六国最富庶繁华的城邑,从来透着逍遥恣意。宋邑不设宵禁,城门再晚也不会关闭。哪怕是三更的夜晚,都有摊贩沿街,七里河畔的灯火整夜不歇。

  沈流第一次来宋邑时,瞪大了眼睛,看着罗雪尽自得的样子,华丽的辞藻最终都化为一句感慨:“好地方!”

  王柏笑道:“既是好时候,又是好地方。”

  可现在的宋邑,沈流不敢相认。

  城墙上连绵的碧色灯笼一处也没点起,黑漆漆的城门闭着,黑甲的士兵严肃把守。一波骑队正绕着城墙巡查,一切都安静极了。

  不是苏越的士兵。

  城破了。

  沈流不敢看罗雪尽的表情,伸出手攥住他胳膊,似是怕他就这样冲出去。

  罗雪尽拍了拍他的手。这个力度代表的是:没事,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沈流心没着落得慌。城内怎么样了?还有亲征的苏越王,和王宫里的储君……都怎么样了?

  “我们要混进去。”沈流突然道。他不想被这样的无力感吞噬,挣扎着要破开道口子。

  罗雪尽那双眼睛闪了闪:“太危险了。”

  “那你缩回学宫去?弥海这点兵力现在应该还管不到那里。”沈流故意挑衅道。

  罗雪尽只是疲惫地往他头上狠狠来了一下。

  嘶。

  混进去难吗?倒也没有想象中难。这座城池似乎只限制城内人自由,至于城外人想摸进去,倒留了许多空隙。

  他们观察了一个时辰,确定了弥海的人手严重不足。趁着巡查的间隙,罗雪尽领着他往西南一处偏僻角落里,借了沈流那把长剑的力,从破损处翻了进去。

  罗雪尽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带着人摔在茅草堆里,翻滚卸了力,又立刻几步往旁边巷子里去。

  沈流小声问:“这是哪儿?”

  罗雪尽道:“城内西南,全是我家的地产。”

  沈流都忘了他是个世家子弟,酸道:“……那你的房契得摞得比人还高。”

  罗雪尽撇嘴:“又不是我的,我穷得半块饴糖也没有了。”

  沈流怅然若失:“不知道还能不能领一次学宫的例银。”

  这话题犯了忌,他赶紧住嘴。

  雾气一点一点升腾,天空泛了点鱼肚白。他们听到一队弥海士兵走过去了,嘴里大喊着:“还有没有要自己交出来的?等我来搜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第33章 不封刀

  这是……?

  沈流压下个惊疑的眼神。他听见陆陆续续有人出门。“军爷, 真的是全部了。你看这……”

  那弥海士兵沉吟一下,掂了掂手中布袋,似是有点不满道:“你知道的, 我们将军允诺,城破不封刀的。”

  “是、是!是您仁慈……我们不敢欺瞒的。”

  另一个士兵道:“最好是这样,上一个敢骗老子的还在城门口挂着呢!”

  那男人把头埋地更低,连声道:“不敢、不敢……”

  这是曲安路, 以香粉胭脂铺子最为闻名。沈流借着晨光看清了四周, 宽阔的街道上有拖拽的血痕和泼洒的血点, 呼啸的风把腥气往人脸上吹。

  幸好不是夏天,不然非起疫病不可。沈流这样想到,又唾弃自己已经没有初见遍地尸体的惨剧时,那种发自心底的共情与心悸。他慌忙紧了紧脑子里那根弦:要是习惯了麻木……他第一个看不起自己!

  罗雪尽压抑着呼吸, 拽着沈流往巷子更隐蔽处去,掠过数层瓦檐, 七拐八绕,不论是弥海军士还是苏越国人,通通避开,渐渐进入了宋邑深处。最后,他停在了一处深宅后院, 拉着沈流洇湖进去了。

  这湖平整,是人工挖凿的。湖下是几尺厚的淤泥,用来栽养莲花。沈流水性很是一般,吐掉嘴里污水, 犹疑道:“这不会是你家后花园吧?”

  罗雪尽身体绷地像块铁板, 含糊说算是吧,眼睛死死盯着湖边竹舫上。

  罗雪尽的状态不太对劲了……沈流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弥海时, 他会暴躁,会沉默,但沈流知道,他道底色一直是冷静从容的。战争中这份从容难能可贵,在他身边都觉得能多喘几口气。

  但现在……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份淡然正在崩解。

  沈流看着他眼底烧起的火光,恍然大悟。

  血雾重叠不再是镜中虚影。这是他的家乡,是他的……切肤之痛。

  水边竹舫是搭来赏花看景的,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破碎的面容很难辨别身份,扭曲的肢体无力地垂着,像快融化的酥油。

  沈流把目光落在一只从栏杆处穿过,点在水面的手臂上。那莲藕般的小臂上缀着一串玛瑙珠链,艳艳地兀自红着。

  他胃里一阵翻涌,跪在岸上,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他没办法代替罗雪尽去痛,也没有办法真正感同身受,但人最真实的感官也无法作伪。

  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孩子,是你吗?”

  罗雪尽浑身一僵,转过身去,花白头发的老者跛着脚走了出来,仔细打量着他。

  “果然是你这孩子,又长高了。”那声音带着悲凉和释然,“上次见你还没有这么结实。”

  “是弥海的人干的?”罗雪尽没接话,盯着竹舫道。

  “……是。进城第一天,大人就献出去大堆财物,想着总能换个偷生。第二天,就更多的人来了,上来就拿着刀杀了霜宁那孩子,说想活命就把值钱的都掏出来。”

  “第三天杀了霜绵,静桓,静呈,还有更多家仆,继续要钱。大人这下真慌了,看这架势是要慢慢屠尽城中人,榨掉所有油水了。大人本以为这宋邑无论是谁做主,罗家总会继续屹立下去的。一下失算,只得四处托人补救,找了门路,带着几个嫡系孩子逃出去了。”

  “其余人呢?”

  “又过一天被那些官兵发现蹊跷,又杀了一批。前几日的还有余力订了棺椁安葬,这次的全堆在画舫上,就留下我们几个没用的老人,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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