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尽哼道:“可惜什么?”
“可惜我分身乏术,放着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四国盟军的讨伐不管,谁有空去管他。真想不到,原来是他……沈贤弟,你为何不早些告知,便在山里把他……”厉生君眸中闪出一道利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罗雪尽翻了个白眼:“他要是想,把那人骗上车我就出手了。大概是我这师弟心太软,你看,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吧!没事,没事!多大点事!”见沈流沉默不语,他一副心胸宽广的模样拍了拍沈流的背,似是在宽慰,就是手劲太大了点。
沈流没有被宽慰到。他问心有愧。真的只是心软吗?他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秉性。在草野里长大的孩子是坚韧锋利的,而不是温吞面软的。他应该长成什么样的?就像罗雪尽这样,就很好。
终究还是,他有了私心……于是他不敢看罗雪尽的眼睛。
厉生君似不同意,目光严厉,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罗雪尽见状,不动声色地把人挡住,面上还带着不羁:“下次去刺杀贺谏白叫我一起,我看他不爽很久了,保准手起刀落。”
沈流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身影,没由来地想到了昨晚。
昨晚的风大。落日余晖下,云被染得斑驳。贺谏白盯着云看了很久,沈流猜他眼睛都要被晃花了吧。
太阳彻底隐没在山头的那一刻,所有暖色也一起消失殆尽,沈流觉得眼前一黑,却不是落日的过错。
贺谏白挡住了澄黑的天空,他手挑起那件斗篷,劈头盖脸覆在两人身上。
沈流过了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冷硬的是冬季凋敝的田地,那温热的是黑暗里一点不属于他的鼻息。
他被贺谏白压在地上亲。
他认知到这一点时,感慨这个世界有些荒诞不经。
沈流觉得人也是会不堪重负,完全无法思考的。他只觉得若是他的经脉是那把旧琴的七弦,那现在应该一根根绷断了,因为一首弹得太用力的禁曲。
呼吸是热的,触感是冰的。落在他额头时是温和的,落在他唇舌上是卷携着疼痛和血腥气的。
那血腥气他这两日闻得太多,甚至让他产生了本能反应,一下把他从茫然中唤醒。他摸索着轻轻抵住了那人的脸。
用他的刀柄。
“是出鞘的刀。”他轻声道。
“你真舍得。”
“对你这种人,没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有我的选择。”
贺谏白叹气:“我以为你总会网开一面呢。”
沈流道:“是网开一面。这几日它饮饱了,今日不让它见血了。你滚吧。”他用刀尖挑起笼在身上的斗篷,划开一条不长不短的口子。
眼前一下亮了许多,至少能看清这不尴不尬的局面。
贺谏白眼神执拗地望着他。不知道的,还要道他把人怎么了呢。
最后那背影散在彻底沉下来的夜色里。贺谏白很识时务,没等到他把刀架到脖子上。在他把刀抵上心口时,就松了手上的劲。
沈流对着他的背影胡乱评价:落荒而逃,大败而归,可笑。
该死,忘记问他团子怎么样了,他很怀疑那人能养得活么。
风真的很大。
满屋寂静里,沈流回神望着挡在自己前面的身影。
好吧,他还是把见过贺谏白的事瞒下了。他想,这份近乎于护短的行为太让他沉溺,他发觉自己一点也承受不了师兄转身后疑惑的眼神。
于是他拉了拉罗雪尽的衣袖:“走吧,我们去城门口排队领粥喝去。”
还好城没破。
要是城破了,就喝不上粥了。
一月二十九日,他们到了弥海南境,却没有瞧见百里汀与程凛。
南境连槛城破破烂烂,城内守军也不在了。厉生君拖着他的守城器械,看着这都塌了一半的城墙,有点茫然。
厉生君道:“沈流贤弟,看来不仅你选错了,我长你这几十岁,也活到狗肚子里去喽。”
沈流道:“不至于吧。这城内百姓看着好好的,许是苏越和落明退兵了。就算白来一趟,也没必要如此感慨,怪吓人的。”
厉生君摇摇头:“凭我的经验来看,我又要背负一个心结了。这快死的年纪了,还要经受这一遭……”
旁边的厉生会弟子问是否要停下来修补连槛城城墙。厉生君摆摆手道: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随意,都行。
“先睡吧,愚兄赶了几夜的路,赶不动了。”
厉生君近日花销严重超支,订不起厢房,罗雪尽则是留了全部身家在珀邑。当然,更别指望沈流了。露宿街头是他们的宿命。
沈流睡到一半,爬起来瞪大眼拽起罗雪尽:“不会吧?”
“……你犯病了?”罗雪尽没睡得踏实,被他这么突然一摇,面色都要透出点凶恶了。
“师兄,城内都没有军士了。”
“是吧?”罗雪尽不耐烦道。
“那人呢?……不会是往苏越去了吧。”
第32章 破朝夕
有时沈流会问过自己, 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天下太平,四海安宁?那便应该平等地看待生民万万,而不是提起苏越时, 心还要额外多跳动几下。
罗雪尽醒了大半,翻身坐起来:“我要回去。”
“我也只是……猜测。”
“我要回去。”罗雪尽重复道。
“回苏越去?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赶。”
“回苏越,回学宫,还有宋邑。”
有时候都会忘记苏越是罗雪尽的故土。沈流知道他师兄不在意这个——他有他奉行的道, 不因国别政见而改变;但他又以另外一种方式在意着——罗雪尽对情义近乎偏激的执着人尽皆知。
沈流又何尝不类似呢。苏越……王柏称鉴宜学宫为“朝不保夕之境, 吾心安放之地。”他不懂朝不保夕从何而来, 也不能理解王柏的那些奇怪的焦灼与危机感。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大概老师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喜欢,所以觉得攥不住,捏不牢。日子像偷来的, 心里还要带着并行的窃喜与忧虑。
不愧授道师承,沈流在这一点上有样学样。
“嗯, 我们回去。”他泄气道。
他们几乎一刻也没有耽搁。当然,谁也无法开口,让厉生会的人与他们一起日夜兼程。看着躺倒着了无生气的百十号人,沈流没有叫醒任何一个,只留了一封短讯。
骑的两匹马瘦得厉害, 有时沈流都不忍再拉动缰绳让它提速。他把头埋在白马脖后鬃毛里,喉咙与鼻腔似是都被塞住了。
谁也没有开口,发出一句合理的质疑:我们两人去了,又有什么用?
沈流小时候觉得自己刀法超凡脱俗, 绝对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实力。
后来他发觉, 面对游侠、兵士、护卫,他最多也就能以一当十。
但侠者比试点到为止, 他与那些兵士护卫间也并无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
在真正浩瀚的战场上,再超凡的刀法不如一件精铁磨打的甲胄,再脱俗的剑意顶不过第一阵的连弩扫射。
哦,最好把马术练得再好一些,如若真的掉下来了,希望能有被师兄收尸的机会。
可不是把眼睛捂住,再闭口不言,就能阻止不想见到的事发生的。
沈流感叹,弥海国的军事改革做得真不错,王柏的小道消息也有可靠之处。可能以一敌四可能力有不逮,但当寒音对齐辉的奇袭开始后,弥海只需全力对付苏越与落明的联军,这便足够了。
没有人能想到,苏越都城宋邑,这样突然地暴露在了屠刀之下。
败退,败退,沈流听着一个落单的士兵道,联军一路被撵着打,都没有停下来整军的机会。苏越王亲征,确实是亲征,行军时在前,撤退时殿后,很有风骨。
沈流知道苏越王有风骨。没有风骨的人建不起来鉴宜,开辟不了宋邑几十里风流繁华地。但他此刻希望苏越王偶尔也能抛却一下所谓风骨。
那士兵又道,落明上将军也铁骨铮铮,没有弃苏越于不顾的意思。他举着盟军旗帜对着惶惶的军士高声嘶喊道:盟约既成,存亡与共。与子同裳,断无辞意!
本该热血沸腾的话,那士兵自己都说激动了,却见面前两人沉默着。
篝火映照着他们的脸。沈流望向罗雪尽,见他起身踩灭火堆,道:“继续赶路。”
昨夜沈流还睡了一会儿。罗雪尽自己说守上半夜,结果下半夜喊起沈流后,又直接跨在了马背上。
沈流今日说什么也要他先睡,这人倒好,直接忽略了这话。意思很明确:你既然不肯先睡,就一起上路。
沈流不是很愿意顺了他师兄的意。他真的怕罗雪尽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再也醒不来了。
但比起固执,罗雪尽没有对手。
沈流觉得自己对前方的未知都没有那么强烈的不安了。罗雪尽熬得通红的眼睛,和虽然疲惫却依旧不肯松懈的肩背,很好地把这份对苏越的忧虑转嫁到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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