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草野_江心裁纸【完结+番外】(32)

  怎么就没注意那一摊乱七八糟的木头块看着就很不寻常呢,沈流暗叹。不过也好,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找厉生君一谈吗。既然一来就遇到了,厉生君也没有躲,那说明他们运气真不错。

  “厉生……兄,是我唐突了。”他看向厉生君手边,原来不是木头堆,而是已经有了个机械的雏形。只见两个巨型齿轮咬合在框架之上,同样装以箭弩,特质的绑绳交叉穿过,底下还有个基座。

  厉生君见他盯着瞧,得意一笑,拨弄了一个把手,那基座竟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这……是我寡闻少见了,肃生塔内,尽是我不曾见过的机关器械。这天下就没有第二个能做出来的?”

  厉生君抚须,非常满意:“哈哈哈,我也好奇。可事实证明,庸才,都是庸才。”

  他兴致勃勃地展示道:“这几件专门攻城所用,这几件则是守城所需。无须多少人力,便可敌过千军。”

  “这么说来,厉生兄曾试过这些器械的威力?”

  “怎么没有,你可知南境的骨月族,只有一城容身。那齐辉小儿还偏偏要夺了人这一城去,甚是无耻!于是我带着厉生会全部人马装备,同他对了一对。”

  沈流听得瞪大了眼睛:“那赢了没有?”

  “唉,算是赢了?那齐辉国大军攻了三日,被我这些机关巧术打得死伤惨烈,耗尽粮草回去了。那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又改进这么多年,守城卫池那肯定是更上层楼了!”

  “那便是大胜了,怎么说‘算是赢了’?”

  厉生君脸色一沉:“呵,提起这事我就来气。这一仗是赢了,可我才走不过两月,那骨月族长携全族降了,把族徽圣物献给齐辉王,还嫁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过去做妾。我传书过去质问,那族长却道:‘齐辉在侧,我心难安。你既护不住我们一世,山高水远,还是莫要插手为好。’贤弟你说,可气不可气?”

  沈流点头:“太可气了!怎么受人恩惠,反过来还要心生怪罪。”

  “正是!这世间诸事,我还偏就要插手!哪怕他背刺于我,下一次我还是照常插手不误。天下不公视而不见,岂会是我的作风!”

  沈流疯狂点头:“厉生兄说得太好了!我都想立刻加入厉生会了。”

  高涨的气氛戛然而止,厉生君一下顿住:“你?你不行。”

  沈流急了:“厉生兄似乎总不待见我,之前也处处相避,沈流可是哪里有得罪之处?”

  厉生君皱眉看着他:“你的名号我也有所耳闻。什么苏越客卿,四国特使,处处兴风作浪。这么不安分的人,我可不要。”

  贺谏白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

  莫名被得了个不安分的名目,沈流气闷道:“总该给我个解释的机会。”于是他拉着厉生君席地而坐,原原本本把这几个月的事讲了一遍,把如今这局面讲了个透。自然,他没忘了抹去贺谏白姓名,省得让他在此处也惹上麻烦。

  厉生君听完,思索了半晌:“贤弟,我原以为你是个心术不正,投机取巧之辈,现在一看,还不如呢。庸才,你也是庸才。”

  额,好吧,庸才也是才嘛。只听厉生君又道:

  “首先,你这行事动机就很有问题。制衡止战,想法不错,但轻率行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问你,如何一开始就断定弥海有出兵之意,可有求证?而此刻四国整兵,你又如何来臆测弥海国会不敌联军。如此左右奔波,费劲曲折,两头讨不到好,却还是没有达到目的。所以我说,贤弟,尚未能出师啊。”

  沈流心上被扎了两箭,仔细一想,字字在理。

  厉生君慢悠悠道:“不过贤弟与我志向相投,纵是行事相差甚远,也勉强算个同路之人。我看此事诸多蹊跷,不如就随我去一探究竟!”

  第28章 赴弥海

  弥海国尚水德, 自然是因为绵长的海岸的缘故。浅蓝色的旗帜看上去浪漫又多情,画上的水龙也没有多少威严庄肃的意味在。

  厉生君这身装扮太绝妙了,一身粗麻布的短打, 配上断了线的麻鞋,硬生生靠脚趾夹住才不脱落下来,任谁看也不敢认这是名动天下的厉生君。

  在他身旁的背着巨大行箱的,自然是沈流, 且只有沈流。

  放任着他弟子上百, 门生成千不用, 厉生君星夜丢下所有人,拎着沈流就奔出了山门。

  沈流那日接到厉生君塞在他手中那张字条时,心跳得砰响。当着众人的面,他藏在袖里。转头寻机会一看, 那字条上书:今夜三更,议会堂石墩处见, 你一人前来。

  沈流心里挣扎好久。师兄是他信赖之人,他不想欺瞒。但架不住好奇心,他还是去了,想着事后再讨个谅解,不是难事。谁知等他做好准备赴约之后, 只更加煎熬。那厉生君竟招呼不打一声,叫他立刻同他下山,连行囊都没机会收拾。

  他认真纠结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面是愧疚于罗雪尽,甚至有点背信弃义的错觉;一面是担心对贺谏白失了管束, 虽然那管束本就聊胜于无。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跟着走了。他总有预感, 这一趟他该走。

  但站在弥海街头,说完全不后悔倒显得有些假了, 主要是这厉生君当真有人贩子的潜力。因没有给他收拾行装的时间,他便没有身份与盘缠傍身,只能充当厉生君的侍者。如此一来,不就直接被人拿捏在手里,就算在他头上插根草买了也由不得他。

  好在厉生君虽然穷酸了一点,苛待他这个侍从了一点,倒也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在弥海王城司邑最便宜的驿馆安顿下来时,沈流陡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关于为何要带他这个初见之人勘探弥海,厉生君没多做解释,只说:“你看着比较傻,我放心些,才有功夫做点别的事。”

  沈流心道完了,自己一番真情剖白只让人看轻了。他又仔细琢磨,觉得大抵是厉生会出了什么岔子,让厉生君也起了猜忌,只能找个看似清白的外人相随。

  可他一想到厉生会那令人发指的账务状况,就觉得这份猜忌好没道理。除了厉生君,究竟有谁愿意管那么个又大又臭的烂摊子?

  这边两人上街用午饭,厉生君摆手表示不要茶水,在店家诧异的眼光里要了白水和两个粗饼。他一点也没觉得尴尬,还喋喋不休问了店家至少十多个问题。

  比如说,他先问弥海国近来是不是多有征兵?

  店家不耐烦道:“早有了,至少年前就开始了。闲时种田,平日操练,出征夫的人家免了不知多少赋税徭役。有两个儿子的人家,恨不得把两个都送进军营里去。”

  他又再问,这当父母的当真舍得?

  店家道:“怎么舍不得,一天三顿白面粮食,还有一餐肉吃。穿衣也富足,还能寄回些给家里。我家中两个女儿,也有一个去参军了呢,做了医师,那可了不得了,是寻常军士晌银的两倍不止!”

  说到这,店家突然警惕了:“你问这些作甚?身份拿来给我看看!怕不是个细作,押你去见官,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

  厉生君哈哈一笑,亮了个假符节,道自己是山野居士,擅长谋略,有意考察弥海民风,看看是否能效劳一二。

  那店家半信不信,还是端了些好茶水点心来,别的客人也不管了,一屁股坐下来,只和他闲谈。

  厉生君一连问下来,问得心满意足,又向那店家保证一定会考虑留在弥海,才挥手走了。他感叹道:“这普通百姓也如此关注人才,看来弥海近年这场改革确实深入民心。”

  沈流点头:“我数年前来,弥海还不是这般景象。人口凋敝,民心涣散,司邑也丝毫不见崭新气象。如今看这街道整洁宽敞,倒和苏越最繁华处相差无几了。”

  厉生君抚须笑道:“贤弟还曾来过弥海?”

  “同老师来的。那些年这天下六国也囫囵走了一遍,只是粗略见识一番世面。”

  厉生君又道:“这天下名士我认得不齐全,但也因为我这些年出去结交得少了。不过要说这三十往上的,我倒还都有过交情。不知贤弟师承何处?”

  沈流犹豫了一下,想到老师好像与厉生会有些渊源,也不知是好是坏。他还是老老实实道:“实不相瞒,家师王柏,厉生兄应该相识。”

  厉生君停住脚步。

  厉生君缓缓转头打量沈流,看得他心里毛躁。难道不是善缘?可王柏能与人交恶,他也想象不到啊。

  “……好啊,贤弟,知人知面,不知真身啊!”厉生君似赌气似的,突然走得很快。沈流赶紧跟上,他却又一个急停,逼得沈流向后仰去。他拎着沈流头顶一缕翘发提起,凑近仔细瞧看,似是要把人脸上最细小的绒毛都看遍。

  厉生君又甩开沈流,整理好仪态道:“咳咳,你老师,他最近如何了?”

  “老师很好,在学宫教书,许久不曾插手世事了。”

  “哼,他也就那点出息。我看你管那罗雪尽叫师兄,怎么,他也是王柏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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