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也皱着眉问:“敢问阁下这是何意?我看这些人并不像流犯,若你不解释清楚,我定会将此事管到底。”
那人不敢置信地大笑一声:“哈!解释?看到这个没?”他晃晃手里的令牌,铁光一闪。
“国相官印加盖过的,看仔细了!我这是奉命带人去桑水通渠处报道,今日不至,他们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沈流面色不改:“既是通渠,为何不征青年男子?早就听闻落明向来以法治国,断没有征派妇孺的道理。”
黄衣人冷哼:“特殊时期,男的不够用,自然要有人顶上来。不然怎么?让桑水把陈邑给淹了?让开让开!”
说着他执刀往前迈了一步,想逼退二人。沈流与容阙让也不让,怒目横视。
正僵持间,队里一个女人突然冲出队来,手上的绳子连带着她前后几人东倒西歪。
“大人救救我们,我的孩子才十一岁啊!”她跪在地上,目光悲戚哀绝,与周围人的麻木对比鲜明。
“他们说是国民要尽应尽之责,干得都是残害人的勾当!”那女人显然是要搏一搏,没给自己留退路。
“回去!都给我后退!”黄衣人把刀口转向那女人,目光扫视,想要确保无人异动。
可是那女人咬紧了嘴唇不动,那队役民也渐渐躁动了起来。二三十人的躁动,足够激起黄衣人一点恐惧了。
他转了转眼珠,神情狠了些,铮得一声,利刀破开空气的声音响起。他居然拿刀向女人刺过去,想要杀鸡儆猴,用血堵住这些人的小心思!
沈流动作极快,长刀本来就出了鞘,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此时架起那人的刀,只在一瞬间逼停。
手上一阵较力,沈流咬牙用寸劲挑开那人刀刃。容阙剑锋也至,几乎瞬间杀到那人面前。
他还不死心,拽起身后一个小孩要挡在自己身前。沈流刚把刀刃攻势收住,要去拉人,就瞥见容阙红着眼,那剑没有要停的意思。
嚓地一声,三尺青锋见了血,赶在那孩子被推来之前,贯穿了黄衣人脏腑。
“喀……喀……”那人双目圆睁,不敢置信道,“你竟敢……”
一时间四下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又是嚓地一声,容阙把剑抽回,那人血溅了开来,把攥着的那孩子半张脸都染红了。
人群中的恐惧终于化作尖利的喊叫。
沈流勉强收回神志,望向容阙。他神情看着还算镇定,可那惨白的脸色,和已经控制不住的战栗,无一不在出卖他。
沈流手按住容阙的肩头,安抚性地捏了下,道:“别怕。”
他沉住气,心道要担起责任来。容阙性急杀了人,也算不上错杀,不能让孩子在这惴惴不安。
柳衡芜姗姗来迟,望着这血腥的场面,罕见地默了声。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事必须得干净利落地收场。
“各位,现下此人死了,你们就算去河渠处报道,恐怕也难逃罪罚,不如一同商议。”
沈流先把役民的情绪稳下来,再将那些人绳子劈开,防止有人被吓破了胆,不管不顾就要报官去。二三十人,一下还真控制不住。
那女人解了绳,扑过去抱住那个被溅了血,吓傻了的孩子。她是这群人里面最冷静的,对着容阙就是一拜:“谢谢义士救我女儿性命。”
又对着沈流道:“多谢大人。此处我们能处理,你们还是快走吧,别惹上事端。”
“那你们呢?可有想好去处?”
“大不了躲进深山里,他们还能一寸寸地搜山不成?”一个年迈老人道。一半的人稀稀拉拉地应和。
沈流望向那女人,她要他救她孩子一命,显然不是那么简单,徭役不至于直接丢了性命。他仔细打量了这孩子,好似喘不上来气,应该还有重症在身,得不到医治。
果然,那女子道:“我必须得去大城邑中去找寻医生。落明既呆不住了,我就去弥海,听说那里有好医师。”
“弥海,弥海不行的。我听说他们的骑兵巡卫,会杀了外族人的。”一个老妇人劝说道。
沈流叹了口气,转而又问起为何会征用他们来疏通河渠。
那女子恨恨地开口:“还不是那狗屁国相,这些年征了所有二十岁往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说是半耕半战,可就是少见人回,都在给他做苦力。田里的活本就落在家里剩下这些人身上,现在桑水要淹了,再要我们一家出两口人!如何出得起?”
“动不动就是黥刑刺面,杖责流放的……”一人面色难看道。
容阙皱紧了眉头:“此举不怕激起民愤吗?”
“怎么没有!陈邑聚了一两千人,有学生弄了个万民血书让国相改令减役,什么用都没有。那些个兵,直接把那人抓起来了,城里其他人通通赶走了。”
沈流摇头沉默了。
在苏越,要是有这么多黎民集体请命,那可是天大的事。若是苏越王命不合民意,哪怕是按苏越刑律行事,转眼就要有人一头撞死在宫前万民柱上,以死抗议。几乎不用五日,全国上下就要议论开来了。
毕竟,温情脉脉的礼制,民重君轻的仁政,才是苏越人所熟悉的,远比才颁布几年的刑律深入人心。
他看着那孩子躲在女人怀里怯生生地,忽而道:“淑女可愿去苏越?我可以相助。”
他想起百里汀极善医术,应当能治好这孩子的病。
女人迟疑:“苏越是好,只是花销大得吓人,我只怕承受不住。”
这倒是,沈流想起自己在苏越生活时的拮据,于是乎,那颗心又软了。他看向这群不成人形的役民,实在不忍袖手旁观,只好搬来了行箱。
偷偷塞给女人二十刀币,又招呼来众人,一人发了十枚刀币,沈流刚到手的赏钱,转眼间就散了小半。
钱可真是不经花的玩意。
他忧郁地望了望自己的行箱,柳衡芜在旁幸灾乐祸,喊他沈大善人。
他叹了口气,干脆好人做到底,动手挖了个深坑,把黄衣人拖进去,埋得干干净净。这下,这桩事就成了悬案,应当不会查到他们头上来了。
容阙一直跟在他身边,显然忧虑很重的样子。沈流只得尽力说笑两句,希望别给他留下心理阴影吧......
不过他心里升起一阵担忧,这落明国丞相如此行事,这场联盟真能顺利结成吗?
无论心中如何思量,告别那行人,他们的车马还是来到了落明都城,陈邑,住进了灯火疏明的国驿站。
都说邦交有道,使臣有节。可这想要面见落明王与众大臣的第一面,沈流就受了挫。
派人递上帖子,沈流都在那简朴雅致的会客室里练习自己第五套说辞了,可是却得到消息:
落明王称病暂停朝会,丞相外出督查未归,世子协理政事,尚且不够熟练,太过繁忙。
沈流:……这是什么情况?!
落明上上下下都表示了态度:不见。
作者有话说:
沈流君很头疼,落明国不按常理出牌啊...
沈流: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怒
第12章 血雨落
沈流预想过好几种失败方式,没想到出师不利,直接倒在了大门口。
他关上门窗,坐在桌前,仔细思考了种种可能。
难道是截杀落明官吏的事东窗事发?不,不会。柳衡芜处理细节很谨慎,在他反应过来前,就查看了方圆几里地的情况。
那么,是落明上下知道了他此行来意,拒不想见?不合理,他是来结盟,就算落明并无此意,见他也不会吃任何亏。
沈流百思不得其解,又去王宫递了次帖子,还是败兴而归。
所幸落明国驿站礼仪相当周全,照顾得那叫一个体贴入微。沈流一连住了三天,顿顿都有极新鲜的饭菜,还有侍从陪同着在陈邑各处游耍。
如此下去,沈流真的坐不住了。他又不是柳衡芜那个精于享乐的公子,每日好不快哉。那些石沉大海的帖子,压得他心中焦躁起来。
原以为这日又要虚度,可沈流又饱食一日,和随侍一同从陈邑最大的酒楼回来时,在驿馆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正指挥着侍从搬运行李。五六辆马车在驿馆前排开,把路结结实实地堵上了,惹得好些人驻足围观。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那人忽然转过头,看向街口方向。
沈流与他那浓墨色的眼眸对上了。
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真该死啊怎么又是他”,还是“好巧,是缘分吧”。
心中疑窦和莫名情绪一起炸开,他快步向前,在贺谏白幽然的目光里,站定在那人身前。
“商陵君,好久不见。”那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贺谏白轻轻颔首,勾了勾唇角。
眼看行李搬得差不多了,那人用帕子擦了擦手,进了国驿站。沈流瞅准了时机,在他要关上房门时,硬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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