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离挥着羽扇,徐徐道:“属下经那一次, 发现众丹修药修竟是忽视了一处, 就是口味。无论是药是毒,无论入口入鼻,总归是讨人喜欢的才能受欢迎。属下于此道多年不曾精进,那次之后恍然大悟, 重新钻研, 此时已大有进益。”
他又说又叹, 自得了一会儿又看向叶临:“上次给少主的养魂丹,少主不是挺喜欢?这次我把口味做出层次了,药力也更有效了,少主怎么吃不惯?”
他拿着药瓶看向叶临:“少主要不要再仔细尝尝?”
叶临连连摇头:“不必不必。”
蚩离有些失落:“明明石七说吃着不错。”
这时叶临对石七都不免心生敬意。
蚩离收瓶入袖:“等再出丹我再给少主送去。今日少主过来,有什么吩咐?”
“石七这阵子在你这?”叶临问道。
蚩离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回味道:“此人耐性极佳,跟我试药这些日仍神采奕奕,实在是不可多得。”
叶临也能想见,石七试的药定然不只是养魂丹了。蚩离的毒若是入体,即便解药给得再快也是要难受一阵子。看来这石七不仅装疯卖傻是一把好手,于试药一道更是天赋异禀,可称传奇耐毒王。
叶临也替蚩离惋惜了片刻,又道:“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再让他来你这了。”
“为何?”蚩离羽扇一停。
“你看此人如何?”叶临问。
蚩离沉吟道:“心性自是不差,根骨虽不算上佳,但好在耐用。至于心思,他能在我这熬上这些日子,可见是铁了心要跟着少主的。”
叶临点头:“那日他在林寒面前露了尾巴,想必林寒缓过气来定是容不下他。”
他想起石七的通报,又问道:“我父尊这次回来怎么说?”
蚩离嘶了一声:“尊上昨日才回,我忙着炼药,也只听了个大概。少主不如自己去看看?”
叶临心中也存着百般困惑,正欲寻他父尊解惑。
他从药王谷出来,天色已晚,也不知道他父尊今日有没有用晚膳的意思。
刚一踏入魔宫,叶临就嗅到一阵果香。他顺着往里一望,桌上干干净净,没见果子,矮几上却是撂着两坛子酒。
魔尊席地而坐,对面一人头发灰白,只拿一条灰色发带低束了,反倒显得更乱。
“父尊。”他叫了一声,随后向那人颔首,“李前辈。”
“小子,过来。”李有招呼叶临,“你算是回来得是时候,新开坛的好酒,正让你赶上。”
叶临嗅了嗅,觉得这酒和他在神界时候抿的那一口有些相近,但闻着醇厚了许多:“前辈怎么忽然换了胃口?”
李有捏了个极小的杯盏出来,不过两指宽窄,拎起酒往里倒了半盏。他未用魔气,却是倒得一滴不洒:“总喝一口有什么意思?喝就要喝尽三界百味。”
他抬手一推把那小盏推到叶临眼前:“坐。”
随后又对魔尊笑道:“叶无竭,你家这小子还没学会喝酒?”
魔尊饶有兴趣地看着叶临:“试试。”
叶临低头抿了一口,这酒入口清亮,尽是果香,把他嘴里隐约含着的药味儿全都冲淡开去,尾调留了些带着酒气的余甘。
他评不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话来,如实点头道:“好喝。”
叶临又咂摸了一口:“和我在神界喝的有些像,但醇厚很多,更有余韵。”
“神界?”李有不闻世事,还不知道叶临这阵子弄出来多大的动静,“你小子在那地方竟也能待下去,倒是我看低你了。”
他自顾自喝了半碗酒:“神界的人寻我的多了,哼,勉强也有那么一二个入眼的,就是都耐不住性子,学些个皮毛就走了。”
他一口饮尽,倒酒满碗:“没劲。”
李有喝完了又紧张兮兮地看向魔尊和叶临,警告道:“这酒要细品,不准学我。”
叶临向来没有大口喝酒的癖好,更何况李有给他倒的那点酒甚至喝不上一口,便是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品。
魔尊也不是暴殄天物的人,自是不用他提醒。
“你这趟去神界搜刮来什么了?就一块玉佩?”魔尊心情不错,看见叶临腰上那块明显带着神力的玉坠子,拿话逗他。
“不光这个。”叶临笑笑,摸出泣血来,“虽说不是在神界得的,也算不空走一遭。”
“听说你得了把神兵。”魔尊视线在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上落了一会儿,对这把匕首有些兴趣。
叶临将刀按在桌上,往魔尊那边一推。
魔尊伸手接过,还不及握住刀柄,泣血刀光一闪,迸出煞气,在他掌心割出道血痕。
他微微一愣,随后抚掌大笑,将泣血丢还给叶临:“你这刀有意思,这么认主。”
叶临把刀收回袖中,也跟着笑:“刚到手,也还没完全摸透。”
魔尊正喝得尽兴,冲叶临摆摆手:“你先回去,等我空了再去找你。”
叶临心知李有在此,有许多话都不好放在明面上讲,起身告退。
他刚走到门口,魔尊像是想起什么般提醒道:“刀上带煞,当心迷了心智。”
*
等叶临回到住处时,屋内陈设已全换回了原来的模样。他坐在那个被萧澈嫌弃过的椅子上,刀架上那把没送出去的木刀还搁在那,整间屋子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
不知道萧澈在神界怎样?
他自己在屋里踱步,绕了两圈又没意思,摸出一张传讯符,看了看又觉得草率。
叶临思量半晌,取了毛笔,在桌上摊开一张纸,斟酌片刻写道:我父尊回来了。
写完他自己看着就皱了眉,觉得开头就提爹像个娃娃,回手就把那行字涂掉。
想了半天又写:今日见了我和你提的那个酒修,他带的酒比你们神界的好喝,我问父尊要些给你留着。
笔尖在纸页上悬了一会儿,不多时就滴下墨来。他赶紧糊了,反倒在整张纸上留下一片不小的污渍。
叶临懊恼地将那张纸团了。
也罢,这话说得也不好,像是说他看不上萧澈特地给他备下的果酒一般。
到底要跟萧澈说些什么?问问他在做什么,还是再讲些闲话?
上一次叶临一天给萧澈递十封信的时候都没难成这样,都是想到什么就写了什么,今日落下空来细细思量,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是好了。
正当他为此头疼之时,熟悉的神力波动传来。
叶临双眼微亮,伸手接过那道传讯符,正要探入魔气,发现这原来不是一道符纸,也是一封书信。
萧澈怎么也转性给他写信了?他不及细想,匆匆去解信纸外系着的丝带,本来是个活扣,他一着急给拉成了死的,怎么也解不开。
他恨不得拿刀把这绳子割了。可这是萧澈第一次给他寄信,别说是上面的丝带,若是传讯的是只鸽子,他都恨不得拔下来两根毛来做纪念。
叶临对着那根丝带努力了半晌,可那玩意儿越拉越紧,随后结成了一团。
他不免气恼,又舍不得丢这卷信纸,只好愤愤地拍了一把桌子。
桌上的墨被这么一阵,溅出来几滴墨汁。叶临忙抬手护着,信倒是没什么事,可衣服上脸上都留了墨点。
那卷信纸落在他手上还有微温的神力,魂契也跟着微微发热。
叶临拍脑门,对着信纸掐了道诀,丝带完完整整地散落开来,放开束着的那卷信纸。
真是越忙越错。叶临也不免觉得好笑,刚才急着要拆信,连魔气都忘了使。
上面不过寥寥几行字:
已回神界,无其他消息。
父兄及老师暂无安排,周和亦无异动。
另:离影城有无进展?老师似与蚩离仍有私交,可留意。
再另:泣血如何?小心行事。
勿念。
“勿念”两个字中有飞白,像是墨快干了时候写的。
叶临拿着信纸,把这简简单单的几行字看了看,像是要看出花来。他刚才还不知道怎么落笔,现在心中的千言万语都被萧澈这几行字给勾了出来。
他换了张纸,洋洋洒洒提笔就写:
信已收到。
我这里一切都好,今日去见了蚩离,被他抓着试了药。你可还记得当时神魂受伤时喝的那些?蚩离更有进益了,连丹药也开始琢磨新口味,想来以此入毒也是指日可待。
叶临想着,不禁笑了一下,继续写道:
他似是对此甚是满意,但其滋味……着实是不敢恭维。他说无论是毒是药,总归是要入口的,自然该改善口味。药先不说,毒倒是有讲究。也不知道以后中了他毒之人是死于剧毒还是死于口舌?暂未可知。
至于李神君,暂未听蚩离说起,等哪日他来了我再问,这几日来我是不敢再随便进他那药王谷了。之前还不觉得,现在一想,他们管他那处叫阎王殿,实在是确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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