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众人很快心怀各异地嘀嘀咕咕起来,几个年龄稍长的旁支大声应和:“嗣安少爷乃是家主嫡子,自然应当由嗣安少爷继承晏氏,此事何须商讨?”
此话一出,另一边的年轻子弟也坐不住了,脑子一热拍桌道:“晏嗣安那个眼高手低的草包,有什么资格继承家主之位?听闻他在凌云大会还出了大丑,根本德不配位,难不成家主为了自己利益,要不顾宗族颜面包庇亲子?”
两边各持己见,越说越激奋,一言不合差点要隔着桌子打起来,晏修齐就任由他们这么吵了好一会,才清清嗓子故作公正严肃地喝止。
他叹了一口气,仿佛为了晏氏的未来日日忧心到疲惫不堪,语重心长道:“晏氏自古有训,少主之位,能者居之,不以血脉亲疏为凭。当年去芜便是靠自己的本事从育承堂中杀出来的,他做少主,晏氏上下无一不服。”
这番话是事实,没有人敢说不是,满堂寂静中,晏去芜冷眼看向晏修齐,眼中泛起讥意。
果然,晏修齐的下一句话是:“但那也是许多年前了。”
他摸摸胡子,慢悠悠道:“这些年族中后辈人才辈出,其中不乏天资卓绝者。为公平起见,也为服众,我想按老规矩重开一场试炼,以斩杀妖兽多寡定夺少主之位。去芜,你意下如何?”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晏去芜身上。
晏去芜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平平道:“我没有异议。”
晏修岳满意地眯起眼睛,赞赏道:“你此番外出游历,回来后脾性倒是长进了不少,善哉。”
“还有一事。”他的目光从晏去芜身上移开,转向下首右侧的席位,落在那个窝在母亲怀中播弄果盘的的幼童身上,“承佑与去芜乃是同父同母所生,当年承佑尚在母亲腹中时,他父母便找到我,与我说承佑既然也是他夫妻二人所出,定能同样继承和去芜一样的天资,日后也可角逐少主之位。如今承佑也长大了,按晏氏的规矩,同样具备参与试炼的资格。”
晃荡一声,晏母手里的瓷勺砸在桌案上。
朦胧温暖的灯光下,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像是完全没有意料到事情的发展,不知所措地面对满堂怜悯讥讽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半晌,她惨白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才抖着声音说:“佑儿他,他才刚满三岁啊,怎么能去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送死?!”
她怀中的幼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伸着一双白胖的手去抓母亲散下来的碎发,想哄娘亲的开心。
晏母仓惶地环顾四周,突然拉住晏父的衣袖,“夫君,你说句话啊?”
晏父的脸色也相当难看,抬头对上晏修齐意味深长的眸色,又冷汗连连地埋头不语了。
“承佑也不小了罢,我记得去芜被送进育承堂的时候也比他大不了多少。”晏修齐语气很温和,“弟妹,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我在强人所难了,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取消承佑的继承资格,日后就留他在你们身边承欢膝下,成全了你的拳拳爱子之心。”
晏母马上就想要点头同意,但陪在她身侧的丈夫突然站起,坚决地道:“不,求家主准许承佑参与试炼。”
晏修齐满意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此事就这样定下罢。”
事情落槌定音,晏去芜立刻带着温翎离席,仿佛片刻也不想多留,他们顺着一条幽僻的小径往回走,没有叫上乐遥他们,只有天边一轮弯月作陪。
大概是怕走散,晏去芜的手一直牵着温翎。
“温翎。”
突然有人在他们身后叫温翎。
晏去芜率先回头,看见一张憔悴干瘦的脸。
温翎从他身后探出头,看清来人后惊讶道:“温霆?”
与他们最后一次在温府见面时相比,温霆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他身上原本的那种嚣张倨傲荡然无存,整个人非常畏缩,眼底青黑,像是遭受了很多折磨。
“你怎么会在晏府?”温翎上前一步问,有点难过的样子,“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
温霆的精神像是也有些问题,过了一会才从木然的脸上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拜你所赐,温氏已经倒了,族人逃的逃散的散,我原本想守在温府重振家业,不想却被晏氏家主骗来了这里。”
他阴冷的目光在温翎和晏去芜拉住的手中来回,这两个人身上暧昧的气氛是条路过的狗也能看出来,他讥讽道:“你不也是,还以为你多么纯洁清高,不也是靠着以色侍人寄人篱下?”
话没说完,晏去芜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顿时像是有无形的手掐住温霆的脖子,他痛苦地捂住喉咙,很快就因为缺氧而跪在地上挣扎。
“听说晏修齐对你的待客之道很不客气。”晏去芜走到温霆面前,冷冷地道,“如果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我不介意让你接下来的日子更难过。”
温霆的脸和脖领涨成紫红色,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晏去芜才终于打了个响指放过了他。
他不停地咳喘,贪婪地吸进重回肺腑的空气,余光看见温翎担忧的目光,和一直阻拦温翎上前的晏去芜。
这两个人,因为长辈们的利益勾结而被糊涂地捆绑在一起,大婚当天本该一起葬身于阴谋之中,居然走到今天还没有分道扬镳。
温霆的身体早被折磨得废了,一呛咳就停不下来,像是要死了一样,他在呛咳出来的眼泪中嘲讽地想,真是可笑,晏去芜自诩为正道标杆,斩妖除魔无数,竟然会为了温翎这么一个不人不妖的东西昏头。
温霆的眼泪越流越多,像是要停不下来,一滴滴砸进地面,他遏制不住地仰天大笑,笑得喘不上气也不知道停。
曾经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誓要将温翎这个欺骗他感情的怪物亲手诛杀。
如今地位倒转,那天造地设、佳缘天定的一对爱侣,就这么看着他温霆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连人人喊打的老鼠都不如。
都是命,是一报还一报,是他们温氏造孽太多,落到他温霆头上偿还。
温霆笑够了,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抬头看向那个被晏去芜养得精细无比、艳色更盛从前的怪物,眼中的怨恨浓稠如有实质,张口却是:
“你以为晏去芜就是真的爱你吗?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他们晏氏家主背地里供奉邪神,他带你回来要把你送给邪神做祭品!”
第85章
“什么祭品?”晏去芜单手将温霆拎了起来, “你在晏修齐那里听到什么了?”
温霆双脚乱蹬,对着晏去芜突然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巴不得你们一起死了才好。”
晏去芜面色更沉,额角青筋微微暴起。
“温大公子, 原来你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
一道清冽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妙仪提着一盏琉璃灯从廊道尽头走来,灯火在夜风里晃出一圈圈的光晕,像是隐藏在暗夜里的幽魅。
晏去芜松开温霆, 任由他跌在地上狼狈地喘息咳嗽。
“堂姐。”晏去芜向晏妙仪微微点头致意。
晏妙仪还是那副温和的美人面,提着灯笼走到温霆身边, 柔声道:“温大公子若是想要出来散心, 可以随时唤我作陪, 一个人在府里晃悠, 若是迷路了就不好了。”
“出来找族弟叙旧而已,还不至于迷路。”温霆喘匀了气,嗤笑一声, “我一介寄人篱下的囚徒, 哪里敢劳烦晏小姐?”
“温大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晏妙仪面不改色,“若是叙完旧了, 还请随我回去吧。”
温霆的目光死死锁在温翎身上, 无赖地道:“急什么,我还没和我的好弟弟说完呢。”
“这恐怕由不得你。”晏妙仪叹息一声,朗声道:“来人。”随即从她身后的阴影中走出几个高壮的家丁, 直冲着温霆走来。
温霆一看见他们,眼中闪过明晃晃的恐惧, 下一瞬他突然扑向温翎,口中大喊:“你这个不人不妖的怪物,我先杀了你!”
晏去芜比他更快地拔剑, 强悍气劲直接把温霆和几个家丁都掀飞了出去,直直砸在假山上,几人当即口吐鲜血,倒地不动。
晏妙仪面色微变,提起裙摆想要上前查看,被晏去芜横剑拦住,他面无表情地道:“堂姐,看来温大公子与我的未婚妻有些旧怨,还是交给我来解决吧。”
晏妙仪识趣地后退一步。
晏去芜立刻飞身至温霆身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在他耳边用气音问:“你在晏修齐那里听见了什么?”
温霆又吐出一大口血,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怜悯地道:“晏去芜,你还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吧?”
晏去芜用一种古怪而莫名的眼神看着他。
温霆自顾自地道:“我小时候亲眼看见的,他那时才多大?十一岁,十二岁?他抬抬手就废了一个温氏的长老,简单平静得像是捏死一只老鼠,把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废物吓得屁滚尿流,回去做了半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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