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远远地在墙头上看不清,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几个孩子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横亘在幼小的身体上,显得狰狞。
温翎拉过他们的衣袖,“那你们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几个孩子立刻缩起手,把伤口藏进袖子里,大声地说:“进入育承堂,受伤甚至是死亡都是寻常事,只要能为家族争光,为玄门立道,都是值得的。况且那么多前辈都是这样过来的,少主也是受了很多很多伤,差点死了,才斩杀了那只狍鹄成为少主的呢!”
温翎问,“可是受伤不会痛吗?”
几个小孩犹豫一会,然后坚决的摇头,只有那个瘦弱一些的孩子小声畏缩着说:“痛,痛的,而且很害怕,那些妖兽都,都好可怕呀。”
他吸了吸鼻涕,“而且我也很想念阿娘,总是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想得哭,如果能和少主一样勇敢,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哭了呢?”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是晏去芜回来了。
三个小豆丁一看见来人,立刻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立正了,老老实实地躬身行礼,大声道:“见过少主!”
晏去芜手里还提着给温翎带的点心果脯,被这阵仗惊得挑挑眉,走到温翎身边放下点心,问:“不在屋里歇着,这是在做什么?”
温翎解释:“他们是育承堂的孩子,因为崇拜你,特意来这里拜访。”
晏去芜闻言看向几个孩子,见他们身上的衣衫单薄,伤痕从袖口下透出来,眼中还存着些天真的憧憬和期待。
晏去芜的眸光暗了暗:“他们还留着育承堂这个地方吗?”
为首的孩子挺起胸脯道:“是!自从少主外出游历,府中就重开了育承堂,旁支子弟都要入堂中历练,以期能成为辅佐少主的左膀右臂!”
晏去芜冷笑一声:“好一个左膀右臂。”
他又问:“你们现在还是要被关进密室,斩尽妖魔才能出来么?”
几个孩子点点头。
“可有人伤亡?”晏去芜问。
几个孩子互相对视一瞬,犹豫着点头。
晏去芜面色冷厉,不再说话了,只起身去屋内找来沈决明,让他给几个孩子看看身上的伤。
沈决明来的时候不情不愿:“医修也是有人权的!你再把我当奴隶使唤,我就趁你睡着了给你灌一剂春.药,再把你和温翎关在一起——”
等看完几个孩子的伤,他就叫不出声了。
“怎么能伤得这么重。”他皱着眉对晏去芜嘀咕,“你看这几个地方,都深可见骨了,而且都没有好好处理和包扎过,这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伤啊?”
晏去芜冷冷道:“妖兽咬的。”
“啊?”沈决明不由咂舌,“你们晏府到底是在培养后辈还是在虐杀小孩啊?”
晏去芜脸色难看得很,不说话。
几个小孩被沈决明用纱布裹成粽子,鹌鹑似的在晏去芜面前站成一排,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日后面对妖兽不要再那么拼命了。”晏去芜叮嘱道,“打不过就跑,等时间到了,他们也会放你们出密室的。”
孩子们懵懂地点头。
天色渐晚,院子里吹起凉风,晏去芜的手搭在温翎肩上,低头对他说:“天冷了,送你回屋里休息,嗯?”
温翎却扯住他的袖口,说:“等等。”
他转头看向三个眼巴巴的孩子,温柔地笑了一下,指尖凭空开出幽蓝色的睡莲,缓缓飘向三个孩子。
“把这些莲花养在屋里,可以防梦中惊厥痛哭,也可以让你们睡得香些。”他说。
几个孩子小心地捧住睡莲,认真点头,眼泪汪汪地说:“多谢少主夫人。”
温翎眼睛微微睁大,被晏去芜轻轻捏了捏肩膀。
送走几个孩子,晏去芜打横抱起温翎,带他回了明亮温暖的屋舍内。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晏去芜打开门扉,晏妙仪站在门外,盈盈行了一礼道:“少主,为庆贺您平安归府,家主在明日设下了家宴,请您和诸位贵客务必一同参加。”
第84章
家宴设在晏府正厅, 酉时开宴,申时刚过便已有仆从在厅中穿梭布置。
温翎被晏去芜牵着手穿过幽长的红漆长廊,远远便闻见了酒香与脂粉气。庭院中的老松被数百盏琉璃灯挂满了枝头, 灯火映着松针,翠色与暖光交叠成一片流动的碧玺。
晏氏家大业大,一场普通的家宴也排场颇大,连桌上铺着的锦缎桌旗也掺了暗纹金线, 桌旗正中绣着晏氏的剑纹族徽。
他们去的时候其他人早已经到了,都在等着少主到才能开席, 家主坐在上首, 对着姗姗来迟的几人脸色很不好看, 但也在强行忍耐。
温翎被晏去芜带着在桌旁落座, 立刻便有数道探究的目光向这边投来,其中不乏或好奇或艳羡的窃窃私语。
温翎置若罔闻,抬头看晏去芜在自己身旁坐下。
这场家宴的主人公到齐, 开宴的钟磬敲响。晏修齐终于和缓脸色, 举杯祝词,大意是庆贺晏去芜洗脱冤屈顺利归家, 再是感慨族中后辈人才辈出, 我族未来一片光明灿烂。
坐在底下的众人便跟着举杯应和,一派祥和热闹之景。
温翎以前就厌食,现在精神不好更是不爱吃东西, 晏去芜盛了一小碗甜汤哄他吃,甚至直接亲自动手喂。
在其他人眼中看来, 这世上能让昭玄宗少主屈尊降贵伺候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周遭的窃窃私语更盛,晏去芜喂温翎喝了一口汤, 不经意地垂眸向四周看去,那些热切的议论声霎时便噤若寒蝉。
但温翎对旁人的情绪变化太敏锐了,他能感受到那些压抑的目光,虽然能忍受,但并不喜欢。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把注意力转到晏去芜身上,晏去芜带给他的感觉总是清冽而干净的,像雨后初晴的青草地,让他觉得舒服和安定。
但很快温翎就敏锐地发现,今夜晏去芜的心绪也有些起伏不定。
他轻轻扯了扯晏去芜的袖口,晏去芜便立刻俯身,离得很近,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自若,语气认真而关切,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的目光也从始至终都放在温翎身上,几乎没有关注过其他人。
温翎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生疏地夹了一筷子菜肴放进晏去芜碗里。
温翎从小被囚于高阁,从没有参加过温府的家宴,因此对这类宴席的规矩和座次讲究很不熟悉,但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的位置安排在家主的左手边下方,正对他们的右侧位置却不是晏氏的长老或是家主的子女,而是一对夫妇。
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往对面看去,只见那对夫妇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是被锦衣玉食供养出来的尊贵平和。男人面容还算端方,只是一直压着嘴角故作威严深沉,他身旁的妇人容貌秀美,眉眼与晏去芜有些相像,发间的金钗步摇在灯火下亮得晃眼。
那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袍,颈间挂着一枚莹润的玉质长命锁,正被妇人轻声细语地哄着吃一粒虾仁。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一幅被装裱在墙上的天伦图。
温翎几乎是瞬间就猜出了他们是谁。
晏母擦去小儿子嘴角沾上的酱汁,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落在晏去芜身上。她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去,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晏父从始至终都在刻意不抬头往对面看,像是无视,也像是逃避。
温翎静静看了一会,这时候晏去芜的一勺甜羹又送到嘴边,他张嘴吃了,凑到晏去芜耳边小声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吐息间呵出温热甜蜜的气息。
晏去芜侧目看他:“累了?”
温翎蹙起眉,像是很苦恼地抱怨:“不喜欢这种地方。”
晏去芜也不欲多留,但今晚这场鸿门宴必定要闹出些事端来才算完,他轻轻揉捏温翎的后颈,商量道:“让决明带你先回去休息,等会我再去找你?”
温翎便又不要回去了,在桌下偷偷拉住晏去芜的手。
果然,宴席进行到尾声,满堂的喧闹渐歇了,晏修齐放下手中酒盏,从主位上站起身,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主位。
“诸位,”晏修齐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今日设宴,不仅是为了庆贺去芜平安归府,还有一件事需要借此机会商议。”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堂的晏氏族人,最后落在晏去芜身上。
“去芜蒙冤受难,同时被昭玄宗和晏氏除名,如今昭玄宗已重还去芜的少主之位,按理说晏氏少主的位置也应当归还于他,但此前族中各位长辈劝说我晏氏少主之位不可一日空悬,请求立犬子晏嗣安为新任少主,因此现今晏氏少主仍在我儿嗣安的头上,这位置到底是给去芜还是给嗣安,如今倒成了个尴尬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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